第三章
芳邻渡人进人出,热热闹闹,风有些软,叫南风,拱得人心一漾一漾的。
张叉子踮着脚,把一辆三轮车推到距离住处有一千米远的地方,车上有一个棱
角光秃秃的木头箱子,油腻腻的,上面有一个铁支架,挂满了新崭崭的自行车轮胎,
还有一个用毛笔写的木头牌子,上面写着“磨菜刀”“配钥匙",字很大,歪歪扭
扭。
这是她的一个手艺,她修自行车不比别人差,在经过了一番考察后,她决定把
修车摊安在这里,来来往往的人流一定会让她很受用。
这活儿她在乡下干过,熟得像脚底打油,滑溜着呢。
修车摊刚刚安顿好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就迎来了第一个客户,这个人说,他
的自行车刚刚从家里骑出来不到一公里,就听到“咣”的一声炸响,把他吓了一大
跳,四外看看,以为是哪个淘气的小孩子在放炮仗。心是这么想,却感觉到自行车
骑着越来越沉,后面的车胎发出“扑扑”的声音。下车子一看,后面的那个轮胎一
点气儿都没有了,瘪得钢圈直啃地皮。
真他妈倒霉,这天也不热,怎么能放炮呢?男子嘀嘀咕咕。
张叉子一看就明白了,稍一探腰,一闪身,右手抓住车子大轮盘上面的一个支
架,一下子将自行车从半空中翻了过来,两只轮子朝上稳稳地放在了地上,不闪腰,
不岔气的,两手来回揉了一下轮胎,把一个车扳手探进去,从里面把内胎拽出来,
像拉出一根红色的猪肠子。
一豁子长的大口子,张叉子用锉刀仔细地锉着,不一会就出现了白绒绒的小细
毛。她比量了一下,用剪子铰开一块红色皮子,打开胶水盒子,在上面画着圆涂抹
了一下,将皮子贴上去,用手按紧,在上面吹了吹,用小锤子砸了砸,复又把内胎
放进去,用高压气筒打满气,还是一探身,右手抓紧支架,一较劲,稍一探腰,自
行车在空中抡了个半圆,稳稳地放在了那里,整个过程用不到十分钟。张叉子现在
做的就是这活儿。
这是张叉子的一个手艺,虽然修自行车不怎么复杂,但没有几个人愿意干这件
事,尤其是个女人,在乡下那是一道风景,在城里也是少得可怜。
一天两天过去,她的修车摊成了闲人聚会的地方,一些中老年女人愿意到这里
凑热闹。她们聚在一起不是扯闲篇,就是摔扑克,还有不少闲散的中年男子常来这
里聚堆,愿意摆副象棋杀个人仰马翻。渐渐的就有好事者开始探寻起她的身世来。
很快,张叉子是个离了婚的女人、她的丈夫在蹲监狱的新闻开始蔓延,大有传遍整
个芳邻渡的趋势。还有的人说,张叉子在家里经常挨打,多次喝药自杀未遂。
这些说法被一一证实,张叉子的男人的确是在蹲监狱,她也真的喝过农药。张
叉子起初不知道自己的男人是个惯偷,等知道时,晚了,已经结婚了,不到一年,
她就有了张豆豆。
这家伙整日游手好闲,与几个小混子混在一起,家里有地也不种,把田里的活
儿全部丢给了张叉子。春种秋收,张叉子一手包了,没有办法,由于张豆豆还小,
有时不得已把孩子带到田地里,任凭风吹日晒。她不敢管丈夫,也不想管,就是想
管,十天半个月也抓不住一个人影。仅仅一次,一个中午,在家里,她说了他几句,
这个人正在炕上喝着啤酒,醉眼迷离,一下子就将啤酒瓶子甩过来,狠狠地打在她
的头上,张叉子当即血流如注。这人口里骂骂咧咧,明天就把你卖了,卖给村东头
的老光棍子。说完,还真把桌子推翻了,下来抓起张叉子的前襟,死命拖着往外走,
一直走到村东头的那个光棍家,把她往屋里一扔,喷着酒气,指着光棍,卖给你了,
给个价吧,要不让她陪你一个晚上。
张叉子满面鲜血,任凭他摆布,一点也不敢说个不字,还是那个光棍好说歹说,
商量来商量去,这家伙才罢手。
活着比死还痛苦的张叉子,万念俱灰,精神开始恍惚,心像日头落进湖里,死
了,在张豆豆熟睡的时候,吃了农药,被发现后,救了下来。
张叉子在众人的帮助下,有了一次对待丈夫的强硬,坚决地提出了离婚申请。
由于女儿的长大,加上张豆豆学习成绩的优异,她离开乡下进城生活了。
知道了这些,芳邻渡的男人女人没有幸灾乐祸,对张叉子没有恶意,有时没活
干就往她这里凑合,搬个小板凳子与她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愿意拿她的名字开玩
笑,说你怎么叫这么一个名字,都土掉渣了。
张叉子抿嘴笑了,咂了一下嘴皮子,忽地感到流进心里的,除了暖流,还有一
种说不出的东西。我的母亲生了三个女儿后,父亲着急了,就对母亲说,生孩子得
赶紧走个岔道了,若不然,这辈子哪还能有儿子?结果又生了我,让父亲难过了好
几天,责怪母亲说,让你走个岔道,你偏偏出叉了,这个闺女就叫“叉子”吧。咦,
我张叉子就是叫“叉子”,也不会“叉”事,你们想配钥匙,还是想磨剪子都拿来
吧,我免费为你们服务,保你满意喽!
这些人就有了甜滋滋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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