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刚才分明是有一块十分沉重的东西砸在了我的头上,接着,我感到眼前一片漆
黑。可我为什么感觉不到疼痛呢?我知道,我的头上一定流了好多的血。我最怕看
到的就是血。电影电视上,那些血淋淋的镜头我从来都是不敢看的。
这是在什么地方?我怎么着一袭雪白的裙子?就像天使一样?怎么好像有人?
在洗手间里?呀!他被压在废墟底下了,他在奋力地摆脱压在身上的瓷砖、尘土,
我想上前帮他一下,可是我一动也动弹不得。还好,他终于从废墟里面爬出来了。
啊!我看清了,那不是紫东吗?他怎么在这儿?他额头上流血了?让他爸妈看见了,
还不知道有多么心疼呢。
恍惚间,我又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穿的不是这样,明明是一件玫瑰粉色的衬衫和
一条雪白的裤子。当时大魁还拿我开心,说穿的为什么是裤子而不是裙子,多不方
便。可是他说归说,裤子绝对阻挡不住他对我的进攻。我们就在床上缠绵,那张床
真讨厌,吱吱扭扭地响个不停。大魁怪我不该约他到宾馆来,他说,还是像以前那
样到出租屋去多好,多安静。我说,出租屋的床也响,再说,那里也不是我自己的
家。跟你颠沛流离的,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
大魁说:“好了好了,不就是张床嘛,等我离了婚,不但给你买新床,还给你
买新楼,行了吧?”
这话我都听腻了,以前听了也许会很开心,也会耐心地等下去,心里还充满着
希望。虽然大魁与那个家千丝万缕的联系常常让我的心里蒙上一层阴影,但毕竟我
还没有绝望。
这一次,我不想再等了。我在约他来这里之前,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再过这
种备受煎熬的日子了。我决定今天彻底跟大魁摊牌:马上跟老婆离婚,然后娶我,
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
让大魁离婚是件多么难的事,为了能永远得到他,我真是伤透了脑筋。就在这
爱与恨之间,我经历着无尽的烦恼。
然而现在,我心里的烦恼和痛苦忽然间荡然无存了,身体也轻盈得像一个十四
五岁的少女,双臂就像两只可以舞动的翅膀,使我在空中能够自由自在地飞翔。我
第一次看到这么遥远深邃的天空,就像进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可是,不幸的是,当我无意中低头俯瞰大地时,眼前的情景却一下子让我惊呆
了:那个曾经美丽的小城已被夷为平地,市一中的教学楼已有一半陷入了地下;工
厂的厂房已经倒塌,机器也停止了轰鸣;办公楼、居民区、商场等等所有的地方,
一点灯光都没有,大地上一片废墟,不时传来孩子们的哭叫声,夹杂着大人们的求
救声。
大魁呢?他中午不是还跟我一起在床上吗?现在我怎么看不到他了?我在我们
租住的那个楼房上空盘旋着,终于在一片废墟里,我看到了大魁那张痛苦的面孔。
他的一条腿被压在废墟下面了,他正咬着牙,想把那条腿从废墟中抽出来,可是他
每动一次,都疼得面部扭曲,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
我想喊大魁,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我想帮他把压在腿上的钢筋水泥搬掉,可
我却怎么也接近不了他!
就在这时,有几个身上、脸上都带着轻伤的人正在寻找着幸存者,他们发现了
大魁。
几个人经过一番努力,终于把大魁从废墟里救了出来,然而大魁的一条腿却怎
么也不听使唤,他们只好把他抬到不远处一个学校的操场上。大魁这时才发现操场
上已经躺着很多重伤者了,都是那些没有受伤或是受轻伤的人解救出来的。一个女
孩儿正在为他们包扎伤口,那女孩儿没穿白大褂,但她有个药箱,里面都是纱布、
剪刀之类很专业的东西。
大魁口渴得厉害,但周围找不到水。他的神志越来越不清醒了。冥冥中,他似
乎听见儿子在喊爸爸,他猛然惊醒,“忽”地坐了起来:“儿子!我的儿子!”
一听见大魁在喊儿子,我立刻想起来了,刚才紫东就被我关在我们的出租屋里。
天啊!这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啊?门是被我反锁的,他可怎么逃生啊!
上帝啊!我都做了些什么?惩罚我吧!紫东可是一个难得的好孩子啊!
此时的大魁想立刻去找儿子,可是他站不起来,那条被砸伤的左腿不听他的支
配。他抄起身边的一根木棍,借助这根木棍,他单腿点地,一蹦一蹦地向着我们那
个出租屋的方向移动。
那个包扎的女孩儿在后面喊:“喂,你回来,你的腿需要包扎!”
大魁像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
此刻,我倒真有些嫉妒大魁的儿子紫东了。大魁是多么爱他呀!就在刚才,在
地震发生前,跟大魁在一起的分明是我,而他清醒过来后最牵挂的人却仍然是他的
儿子。我未免有几分伤心。
他开始向我们租住的地方走来了。我眼看着这个就在两个小时之前还跟我在床
上翻云覆雨的男人向我们这里走来了,心禁不住开始狂跳。大魁一定会看到我的,
看到我那团没有了灵魂的肉体,他一定会很伤心,他会抱紧我,呼唤着我的名字,
然后痛不欲生……只要能看到这一幕,我就满足了,就没有白白地爱他一场。
大魁行进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他不时停下来喘上几口粗气,再擦擦额上的汗,
用舌头舔一下干涩的嘴唇。他实在是没有体力了,本来,我们刚才都应该甜甜地睡
上一个午觉,然后过安静、祥和的日子,再也不去打扰别人,让每一个来这世界走
一遭的人,都充分地享受活着的幸福!可是……我曾经是怎么活在世上的啊!更为
可惜的是,即使我想再重新好好地活上一回,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人们都在忙于自救,不时有人拿着铁锹、木棍等工具从大魁身边经过,有的甚
至还要把他背回到操场上去,可他不肯,他要去找儿子。
大魁觉得自己又要昏过去了,他赶紧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他恨自己为什么这
么没有用,儿子现在到底在哪里?是生是死?此刻他心急如焚。还有妻子瑞雪,她
怎么样了?还有……那个让他由爱生恨的……她。
啊!大魁终于想到我了,我是多么激动啊!可是他现在一步也走不了了,他已
经严重脱水。
这时,一声熟悉的“爸爸”,有如为大魁打了一剂兴奋剂,他立刻精神倍增!
“爸爸”,这个他不知道听过多少次的称呼,此刻显得多么亲切,多么动人,
有如美妙的音乐,唤醒了他无数根处于崩溃边缘的神经。大魁的心狂跳不已,他循
着声音找去……
儿子!他那个足有1.82米高的亲爱的儿子,来了!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脸
上、身上全是泥土,手里提着一把锹,手上已经有了血痕,但这些丝毫掩饰不住他
青春的气息,相反,倒是给他增添了几分英气。
“爸!”儿子扑进他的怀抱,眼泪“刷”地流了出来。
“好儿子,你可把爸爸担心坏了!她到底把你关在哪里了啊?”
“爸,我活得好好的,我正和叔叔们一起救人呢。这不,手都磨出血了,幸好
找到了一把铁锹。”
大魁这才注意到儿子的双手都已经磨破了。
坚强、勇敢、聪明的紫东,这一刻他什么多余的话也不说!
此时的大魁,更是无颜再向儿子询问关于我的情况。
地震发生后,由于紫东当时正好在洗手间里,他及时地躲到了墙角,因此基本
没受到什么伤害。
当时,紫东正在专心地听我打电话,一阵强烈的震动之后,紫东马上意识到这
是一场空前的灾难,他迅速抖落掉身上的尘土,然后冲出已经坍塌了的洗手间,发
现自己所在的楼房跟其他楼房一样,已经变成了废墟。
这个孩子在巨大的变故面前没有慌乱,而是立刻想到了救人。他先喊的居然是
我:“阿姨!阿姨!”
此时的我羞愧难当,只可惜我再也无法在孩子面前认个错,说声对不起了!
紫东一边呼喊一边在寻找着,这时他发现了被砸在水泥下面的我,就又高声叫
了起来:“阿姨,你醒醒!快醒醒啊!”
见我没有任何反应,紫东开始找电话,他发现了我身边的那个小手提包,就拿
出我的手机拨了110 ,可是通讯线路早已经中断了。
当紫东再次将我的手机放回包里时,他发现了放在包里的那张一百万元的支票。
我真想告诉紫东,快把支票收好,发生了这么强烈的地震,这张支票,你将来
上学用得到。
可是我已经不能说话了。
幸好,我见紫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支票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爸,妈呢?”紫东问道。
大魁惭愧地摇了摇头。
儿子不容分说,背起大魁就一路小跑直奔学校的操场。
大魁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时连袜子都不会洗的瘦弱的、被父母娇惯的儿子,
在大难来临之际,却能背起超过自己体重足有二十公斤的爸爸。他想,就算自己现
在死了,也该满足了。只是他欠孩子的实在太多了!
这时学校的操场上已经安排了临时的管理人员,儿子把爸爸交给了他们之后,
对他说:“爸,你好好在这里休息,听他们统一安排。妈妈就在教学楼里,我一定
把她找回来!”
说完,儿子一阵风似的跑了。
其实,那种情况下,对于紫东这样的孩子来讲,他怎么可能只顾去找自己的妈
妈呢?那么多被压在废墟下面的人在等待着救援,他不可能看着不管。
紫东在学校就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学生,不但是班长,还是学校广播站的主持人,
每天中午学校操场上都飘荡着他那略带几分稚气但已经富有磁力的声音。
地震发生时,他们学校的高三全体同学正在操场上举行一次别开生面的运动会
——高三趣味运动会,主要是为了缓解同学们的学习压力,放松一下紧张的情绪。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不知是校长还是上帝安排的运动会,竟然挽救了高三年级
百分之九十以上莘莘学子的性命。
紫东与其他没有受伤的老师同学一起,从塌陷下去的教学楼里救出一个又一个
学弟学妹,他们有的头被砸伤了,已经昏迷;有的胳膊被砸断了,哭着喊疼;有的
鞋子丢了,有的还拼命要找回自己的书本……
不管怎样,他们的生命还在!
可是,妈妈那熟悉的身影却一直没有出现!
紫东急了,他挥舞着铁锹,拼命地挖呀,挖呀,最后实在是没有力气了,人们
纷纷劝他:“小伙子,别累坏了,救援人员很快就到了。”
其实,地上的一切我在天上看得真真切切。那个王瑞雪——紫东的妈妈——大
魁的妻子,此刻,正被压在一块木板下面,她的怀里,紧紧地护着一位学生的头。
那个学生一直在喊:“王老师,王老师……来人啊!救命啊!”声音却一声比一声
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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