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的骨灰被武子带回了家乡。想不到武子的心里还真有我。是的,所有人的心
里都装着灾区人。
我愿我的骨灰化作一缕春风,吹散灾区不幸的阴霾;我愿我的骨灰化作一滴细
雨,滋润灾民焦渴的心田!
灾后重建工作迅速展开了。
在各省、自治区、直辖市一对一的救助下,一栋栋活动板房相继建立起来。临
时校舍里,又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
紫东和同学们一起,正在紧张地备战高考。各地学生给他们寄来了各个学科的
参考书、复习资料。紫东的心情无比振奋,他深知,在这个大家庭里,他和他的同
龄人,必须学有所长,才能够有能力、有资格做这个大家庭里的顶梁柱。
我早就知道紫东这孩子有出息。他也是个大小伙子了,大人之间的事他一定或
多或少地知道一些,他也一定知道我在其中所扮演的不光彩角色。但他从来不鄙视
我,相反,每次见到我,对我都非常礼貌、客气。我几次想对大魁施行我的报复计
划但都没有付诸行动,在相当程度上,紫东是起了作用的。
可是,上帝啊!我对他都做了些什么?
灾难像一场风暴,唤醒了某些人麻木的神经!
大魁的腿已经可以走路了。他联系上了公司的几名员工,并开始组织他们评估
财产损失,制定恢复生产计划。这些千头万绪的工作,一时间让大魁感到了压力。
然而,我知道,更让他心情沉重的,是那张一百万元的支票。
这些天里,他一直在想,该如何向公司报告这笔资金。
说起这笔资金,大魁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本来缴纳社会保险是财务部的工作,
他作为总经理,只管签发就可以了。但是,他有他的打算,以前也曾几次得手,那
就是——挪用。
大魁曾利用手中的权力几次挪用公款投资股票,都没留下什么蛛丝马迹,这让
他的胆子越来越大,他甚至开始欣赏自己的智商了。
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一百万,只要挪用两三天,最多一周
时间,就可以在股票市场稳稳地赚上一笔。
大魁并没有跟我说起这些,看来,他对我就没说过真心话!
现在,不但钱赚不来了,就连这张支票的去向都不明了。
如果说,以前大魁还是个贪婪成性的家伙,那么,经历过这场灾难,亲眼目睹
了那么多同胞的生生死死以后,他早已经把个人的得失置之度外了。他现在最关心
的,是怎么样能为公司尽量减少一些损失,从而尽快恢复生产。
他也知道,这张支票即使没有被他弄丢,那么他现在交回去也未免会受到质疑。
反之,如果自己不提支票的事,是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想挪用公款的。但大魁不想
再做那种戚戚小人了,他从此要做个坦坦荡荡的君子,敢于面对,敢于担当!他要
用这种胸怀向老婆,向儿子,向所有的人证明:他还活着,而且是健康地活着!
大魁白天为公司的事情忙碌奔波,晚上就去充实教师队伍。我差点忘了,在认
识大魁以前,他曾经是高中的语文老师。
昏迷了三天之后,瑞雪终于醒过来了,不幸的是,她已经永远站不起来了,但
她的意识非常清醒,这足以让大魁和紫东激动万分了,他们只需要她活着,他们的
生活里不能没有她!
这天晚上,瑞雪紧紧地握着大魁的手,泣不成声。
瑞雪是个十分坚强的女人,以前大魁几乎没看到过她哭成这样。
我更是没见过瑞雪痛哭的样子,一定是几年来积聚的委屈和劫后余生的恐惧,
使她对刚刚过去的这场噩梦感慨万千。我真的没想到,此时瑞雪在大魁的怀里,也
会变得柔情似水。
灾难不知道改变了多少人!
大魁轻轻地抚摸着妻子的手,安慰道:“别哭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永
远陪在你身边,关心你,照顾你!把欠你的都加倍地还给你!”
瑞雪忙伸出手捂住大魁的嘴:“快不要说了,什么欠不欠的,上帝让我们活着,
我们就该好好地珍惜。要说欠,我欠你的还少吗?我以前对你太冷淡了。”
“是我不好,对你,对儿子,对家关心的太少。”
“我们的儿子呢?还在学校学习吗?大魁,我是指望不上了,你可要关心他的
饮食啊,这孩子,不看管就不好好吃饭。”
“放心吧,有我呢!”
沉默了片刻,瑞雪又开口了:“大魁,告诉我……她呢?”
天啊!瑞雪居然想起我来了!我真惭愧啊!我曾经那样无礼地对待过她!‘大
魁稍稍停了一下,说:“她……去了天堂!”
瑞雪没再说什么,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这时,大魁伸出手臂,将妻子揽在怀里,两个人几乎用同样的眼神向夜空望去,
那眼神里,充满着对亡者的哀思,对过去的宽容,对现实的无奈,对未来的憧憬…
…
三个月后,紫东收到了来自北京的录取通知书。
大魁帮助儿子打点行装,对儿子千叮咛万嘱咐。
瑞雪则在床上一会儿提醒这样,一会儿提醒那样,想得非常周到,同时对儿子
的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紫东安慰母亲道:“妈,我很快就会回来看你的,到时候我从首都带回礼物给
你!”这句话把瑞雪说得热泪盈眶。
这时,紫东拿起了那件陪伴他三年的蓝白相间的校服,想把它放在行李箱里,
大魁看见了一把夺过衣服,说:“儿子,你可是大学生了,再怎么艰苦爸也不能让
你穿这件旧衣服去上大学!”
紫东却不动声色地说:“爸,把衣服给我,有件重要的东西在口袋里。”
大魁疑惑地看着儿子,把衣服还给了他。
紫东从校服的口袋里拿出了那张一百万元的现金支票,然后轻轻地把大魁拉到
一边,问道:“爸,这是你的?”
大魁看到了那张支票,那张曾经让他在正义与邪恶之间徘徊的支票,上面分明
盖着董事长的名章和公司的财务章,金额是一百万。
大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了支票好一阵,才从儿子手中郑重地把它
接了过来。
“儿子,原来它在你这儿?”
“是的爸爸,我知道你需要它,你的公司需要它!”
“好孩子,这么说,我们的公司还有希望?”
“对,说的没错爸爸,你们的公司还有希望,一切都还有希望!”
大魁眼里涌出了激动的泪水。
父子二人各自伸出右手,猛地击掌,随后两只手又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多么好的孩子啊!我真后悔,当初武子让我给他生儿子时,我居然没有答应他。
巴蜀大地,秋高气爽,在成都火车站,一列由成都开往北京西站的T8次列车正
准备启程。
在第九号车厢里,一个英俊潇洒的青年学生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他正从车窗口
向远处眺望,看着自己百废待兴的家园,他在心里默念着:再见了,家乡,我还会
回来的!
是的,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市一中保送他去的那所大学。今天,他就是以保
送生和普招生的双重身份前去报到的。带着父亲的厚望,带着母亲的期盼,带着自
己远大的抱负,他即将去往那所全国最著名的高校——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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