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苏紫梅第二天没有去上班，她给老康打了电话，请了假。老康以为苏紫梅是真
的感冒了，晚上下班他要来看苏紫梅，苏紫梅拒绝，她不知道怎么向老康交代，也
不知道老康看到她伤痕累累的脸会作何感想，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件让自己很没自尊
的事。所以，她拒绝他来，但是，老康还是顽强地找到了叶小微这里，让苏紫梅万
分感动。看到苏紫梅脸上青紫的伤痕，老康吓了一跳，路遇不轨之人？不会吧，他
昨天一直送她到家。
“他打的。”苏紫梅平静地说。这很让老康意外。
“为什么？”
“因为你。”
苏紫梅不想提过去的事情，不想跟老康讨论白金与她的是是非非，只是看到老
康进来时，已经止住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不敢看镜子中的自己，脸上已经又青又
肿，火辣辣的疼。这伤恐怕一辈子也不会有痊愈的可能了。苏紫梅躺在床上，忧伤
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两个人似乎也都无话可说了，沉默了良久。老康坐在旁边的
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吸烟……
没有言语。没有安慰。
她多想这时他可以走过来，抱起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任他宠爱，任他抚摩。
电话在这时突然响起，他接起来，最后，不得不看着苏紫梅，有事要离开，苏紫梅
止住哭泣。
“你……爱我吗？”
能感觉到老康的背影僵直了一下，这句话问出时，苏紫梅的内心一片平静。已
经没有了期待，她对男人失望，就像如果不痛，只能遗忘一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倾泻在老康的背影和苏紫梅的脸上。
老康回过头：“我有老婆，也没有离婚。”
“我是在问你，是否爱我？不是问你是否有老婆？是否离婚！”显然，苏紫梅
很不满意这样的回答。
老康走回来，俯下身，用手抚摸着苏紫梅伤痕依旧的脸。一遍遍地，他的抚摸，
让苏紫梅体会到内心如潮涌般的绝望与温暖。她抓住老康的手。
“就是说，你从来没有爱过我？”苏紫梅一副认真的表情。
“但我不否认，和你做爱，是一件快乐又舒服的事情。而男人的性中，或许，
已经包含了爱，只是，女人不能理解和接受。”老康低沉地说，“我知道，这样说，
你会很不快乐，但是，我没有骗你，我代表的是男人的想法，其实，我可以说一些
让你开心的话，就像你的老公曾经给过你无数的甜言蜜语，但最后，你得到的却是
伤痕累累。这样，你就不会对我有失望。”
“只有性，没有爱。”苏紫梅很久都一直低喃着这句话，她原谅了老康的坦诚。
他是真实的。真实得有些可恨！
白金回到燕西市以后，王凡在办公室看到白金的额角还有手抓过的痕印。她就
知道，他和老婆的关系继续恶化。白金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其实，王凡心里明白，
白金是不快乐的，她不想看着他这样颓废下去。爱一个人就是希望他快乐，这是没
错的。
苏紫梅怎么也没有想到，找她的人是她见过一次面的王凡。刚开始，苏紫梅不
想见王凡，后来，想了想，有什么怕的？是她破坏了自己和白金的美好，理亏的是
她王凡，而不是自己，所以，苏紫梅要跟她算账！于是，她从单位出来，打了车，
直奔约定地点，是一家茶楼的包间里。苏紫梅进了茶楼，门也没敲，径直推开房门，
理直气壮地迎了上去。王凡的脸上一直挂着友好的微笑，苏紫梅笑不出来，在她看
来，王凡是在同她宣战。她要拿出百分之百的底气……
“说吧，你到底要想怎么样？”还没落座，苏紫梅把包“啪”的一声扔到茶几
上，怒目圆睁地看着王凡。
“我是为你好。”
“是吗？那我倒要谢谢你，帮我照顾老公，帮我还房贷，就差没帮我生一个儿
子了！说吧，要我怎么感谢你？和你共用一个老公，还是把他拱手让给你？”越说
越气，苏紫梅的肺都快要气炸了。
“白金是一个不错的男人，努力工作，其实，他压力很大，希望你能理解他一
点……”
苏紫梅冷笑一声，心想，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找上门来了：
“我当然不如你理解。我当然不如你体贴。要不然的话，我们家白金怎么一回家就
处处看我不顺眼，动手打我呢？原来都是你从背后烧火，看吧，现在，他真要和我
离婚了，这下你高兴了？达到目的了？”
“紫梅姐，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凡委屈地看着苏紫梅。
“别一副得了便宜又装成委屈的样子，你是什么意思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当
我是三岁孩子，你说什么，我信什么？表面上是来劝我和白金好，另外一面是来探
听我的态度和底细！王凡，你也够……够他妈的阴险的了！”
“紫梅姐，不管你相信不相信，白金他仍然爱着你……”
“爱？”苏紫梅呵呵一笑，“怕是你们早就爱到一起了！”
苏紫梅愤怒地拍着茶几，不给王凡说话的机会。王凡极力解释，结果是越解释，
越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结局。脱不了干系，她成了地道的“小三”。与王凡来时的
目的大相径庭。王凡说什么，苏紫梅都听不下去，她只好离开。
一个星期之后，白金收到苏紫梅的离婚协议。
有两个方案，第一个，房子，孩子归苏紫梅，白金净身出户。第二个方案，房
子孩子归白金，苏紫梅净身出户。净身出户的，还要每月给孩子五百块钱的生活费，
这个数目随工资的涨浮而定，可以再商议。
白金看着那份离婚协议，选择了第一个方案，净身出户。
一个家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时间像是忘川的流水，飞快地向前流逝着，转眼就过去了十年，十年，有着怎
样长的一段路？有着怎样的灰色人生记忆？十年，有着多少叹息，多少苦涩？有着
多少追忆，多少想念？多少无法说出的期待？十年，年轻的时光啊，留不下一丝痕
迹，若是留下，除了鬓角的白发和眼尾的余纹，除了心痛。
这期间，父亲赌博欠人钱，当场被人打死了，她一个人回到乡下为父亲下葬，
弟弟参与打架，致人重伤，同样进了监狱。葬完父亲以后，她把母亲从乡下带到自
己家中。祖孙三代，相依为命，人生的悲与喜在她的人生里总是那样戏剧性地出现。
白金一次性给完了孩子十八岁前的抚养费，所以，她和白金一直没有任何联系，
有人给她介绍对象，不是男人是二手的，就是同样带一个男孩子。苏紫梅不可能找
带孩子的，她不想让儿子再受一点委屈。用叶小微的话说，那就只好等六十岁以后，
苏紫梅看大了孙子再去公园里找那些遛鸟的老头吧。
如今儿子已经上小学五年级了，学习不错。这是苏紫梅唯一的欣慰。
苏紫梅从饭店里出来，在大厅门口和叶小微、六六分手。今天是叶小微三十六
岁的生日，几个要好的朋友借此聚会了一下。她已于三年前嫁人了，对方是位开公
司的小老板，是二婚，对她还不错。六六嫁了一个普通职员，孩子已经上小学了，
开始，两个人还不错，后来，总是吵架，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吵得不可开
交，两个人已经分居一年多。
苏紫梅仍然单身。老康出国了，所有的资产都已经挪到加拿大去了。与老康同
去加拿大的是公司的秘书艾卿卿。苏紫梅重新找了一家单位，工资当然没有老康的
高，但也够她和孩子生活。老康走的时候，苏紫梅没有去送他，但发了一条短信给
他——爱和做爱真的不是一回事。
老康回复——原谅我的自私，在我离开时，我才知道，其实，我爱过你，但我
已经别无选择，卿卿已经怀了我的孩子，我要对她负责。与你的爱没有利益之争，
单纯，美好，足够我回味一生。我欠你很多，包括幸福，只有来生了，我祝福你，
梅，找个好人嫁了吧。
看到这条短信，苏紫梅双手掩面，泪如雨下，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泪水是代
表着恨？爱？还是虚无？
老康刚走的那段日子，苏紫梅经常是下了班一个人去逛街，也不是有什么要买
的东西，就是想这样走走，她会觉得心情舒畅一些，只是，那样平常的一天，她的
眼睛忽然盯在某一处，呆呆地盯着。恍若隔世般。
那是一家三口，男人和女人分别牵着女孩子的手，他们的笑声肆意飞扬地穿过
来，落在她的耳边。苏紫梅紧紧地咬住嘴唇，生怕自己发出任何声响，简单的背影，
脸颊的线条，似曾熟悉的声音……即使过了千年，她依然记得。
下意识地飞奔过去，想叫，却叫不出声音来，她在人群中穿梭，追赶着远去的
背影，步行街的人太多，在她眨眼的瞬间，那熟悉的一切不知去向何方。
苏紫梅颓然地站在那里，仿佛刚刚经历一场窒息般的死亡，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用手抚着胸口，剧烈的心跳与疼痛使她无法呼吸。她的脑海里全是那个男人开心
大笑的样子，他呼吸的温度，原来，他和她已经回到这个城市，而苏紫梅什么都不
知道……
街角，音箱里传来罗大佑的歌声——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样溜走，怎么也难
忘记你容颜的转变？转头回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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