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巩汉良回到樊家大院,大家都对他笑脸相迎,显不出异样来。大户人家要的是
脸面,巩汉良在兴城发生的事儿如果让平县人知道,人们会对樊家大院说三道四的。
巩汉良知道,在樊家他不会怎么样。晚上,他和樊大梅被安排到东厢房的大屋子里,
丫鬟把炕烧得很热,炕上铺了通红的锦缎被和绣着鸳鸯的枕头。这么些年,樊大梅
和巩汉良还没在樊家住过,这次他们在樊家住,一定要安排得体面,让丫鬟们都感
到羡慕。巩汉良和樊大梅吃完晚饭,樊玉玺和乔玉莲也没对他们说什么,他们也就
知趣地去了厢房。巩汉良是很能喝酒的,可晚上这顿饭他只喝了半碗酒,就觉得有
些头晕。他在不断地偷看樊大梅,樊大梅显得很平淡,还笑嘻嘻地对他说,当家的,
吃饱了喝足了,好好地歇一晚上。出这趟门也是让你受了惊吓。巩汉良不说话,只
苦笑着。
樊家大院晚上八点多钟就熄灯了。家丁要从九点钟开始敲梆子,梆子声其实就
是报平安。巩汉良和樊大梅躺在炕上,谁也睡不着。梆子敲了十几下,忽然巩汉良
坐了起来,对樊大梅说,大梅,我知道我回来你也不会饶了我。你是打是骂,我贝
青着。现在梆子响了一回合,院里的人也都歇了,你看该咋惩治我就惩治吧。
樊大梅说,我还没听你说在兴城的事儿呢。我咋惩罚你?
巩汉良说,你知道。前些天巡警队的赵乾海去了兴城,他办案子是最细的,哪
能不告诉你我在兴城发生了什么。
樊大梅说,我这当媳妇的也明白事理,你一出去就十几天,找个地方解解乏也
没啥不好的。哪个男人不都会舒坦,你也别垂头丧气了,该精神就精神着,我不怪
你,往后别没深没浅的就行。
巩汉良说,我觉得这有点不像你说的话,也不像你做人的尺度。去年我帮一个
女掌柜往三桥镇押送绸缎,回来你还和我打得不可开交。我这次在兴城犯的罪过远
比那次严重,你哪能不惩治我。
樊大梅说,是啊,谁的男人走了邪路,都会气不打一处来。这次我为啥没惩治
你,也是有原因的。最近你们家也挺不安生的,前些日子让人放了一把火,好悬没
把宅院给烧平了。前天你家的井又让人下了毒,死了十几匹牲口,你爹这些天正在
火头上。如果听到你又出事儿了,那老爷子可就被气完了。
巩汉良说,是吗,这才几天的工夫,我家就发生了这么些事儿?不行,明儿早
上我得赶快回家。
樊大梅说,是得回去看看。明儿个我和你一块儿去。
……
巩学范这几天两只眼睛直冒火,他看院子里的什么都不顺眼。家丁知道老爷气
儿不顺,都操起了家伙上了院墙。
巩学范不会想到是内贼,因为他对长工们都不错,他和太太也从来不呵斥丫鬟
们。巩学范没娶小,是因为太太从和他结婚那天起就在巩家兢兢业业,把巩学范也
伺候得服服帖帖。巩学范在想,他有哪些仇人,得罪过谁,只有深仇大恨的人才会
对他家又放火又下毒。他思来想去,还是没能找到一个。这天晚上,他又翻来覆去
地睡不着,又长叹着,是谁呢?
夫人巩梁氏说道,我总觉得咱们家今年不顺是犯了说道。这一年我们光忙着地
里的事儿,给菩萨和仙人上香也少了,自然鬼神也就找上门来了。咱们家从家丁到
丫鬟,没有和咱们过不去的。咱们的那些佃户,咱也没有伤害过他们,连欠咱们几
年租子的郭三保,咱们对他都没说过诅咒的话。看来这里边的蹊跷也只有鬼神能操
纵。明天到县城,把吴天域大师请来,让他给破解一下。
巩学范说道,是啊,我咋没想起来找吴大师来给掐算掐算。吴大师算什么都准,
连新县长上任第二天都去拜访他。县长让他指点迷津,吴大师只说了一个字:河。
县长就明白了。他在任三年,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修河堤,防涝灾。正因为这个政绩,
这县长前些日子被调到了地区公署衙门。
巩梁氏说,睡吧。明儿个咱们就去请他。
巩学范说,吴大师一般不出他的周易学馆,让他出来还不知道该出多少大洋。
巩梁氏说,多少钱咱们都认。
第二天,巩家差人去请吴天域,并向吴天域呈上巩学范的请柬。吴天域中午的
时候就到了巩学范的家。一进巩家大院,吴天域的鼻子就四处嗅着,连打了四五个
喷嚏。巩学范把吴天域请到他的书房,又沏上了很难见到的龙井茶。巩学范在吴天
域喝茶的时候,就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儿对他说了。吴天域听完巩学范的讲述,就
出了书房,在巩家大院走了一圈,然后他又上了墙上的炮台,往远处望了望。在炮
台往西望的时候,他就一拍大腿,哎呀,如此险恶!
吴天域又回到巩学范的书房时,一脸的严峻。他喝了一口茶,说,巩老爷,茶
有点凉了,给我续点热水。
丫鬟急忙给吴天域续水。他又喝了一杯茶,才慢慢地问巩学范,巩老爷,您得
跟我实话实说,如果不说实话,我的破解就不准确了。
巩学范说,大师您问什么我都会如实道来。就是家丑,我对您这大师都不瞒着。
大师请问吧。
吴天域问,您的爷爷辈儿是不是有一个人被人杀了?
巩学范想了想,说道,是有一个,是我的四爷巩柏焕。他跟县城方家洪炉方老
蔫儿的老婆野合,让方家的人盯了梢儿。后来我四爷让方老蔫儿的弟弟给一刀砍死
了。
吴天域问,在哪儿砍的?
巩学范说,就在西边的海棠山上。山上有个山洞,我四爷是在洞口被砍死的。
当然,我们巩家不能白让方家把人砍了,后来就找江北的镖爷鲁大川,也叫鲁大斧
子,把方家的哥儿俩都砍了。
吴天域说,和你四爷野合的那个女人后来怎么样?
巩学范说,后来听说她上吊死了。在哪儿死的也不知道,反正没有见到她的尸
首,也没见到她的坟地。
吴天域笑了,说道,巩老爷,我说什么您也别害怕,方铁匠的老婆就在您这院
子里吊死的。原来您的这片宅地是一片柞树林子,后来这片柞树林子被官府砍伐了。
方铁匠的女人是吊在一棵最高的柞树叉上。
巩学范疑惑,您怎么知道,是推算出来的吗?
吴天域说,我确实也有本事,但一个人死在什么地方,我怎么会推算出来?因
为您说的这件事儿《平县县志》上有记载。《县志》上说:海棠山浊气盛,乃是乾
坤不宁,污血洇柞树,女魂游林中……宣统二年,庸民方氏兄弟此地亡,此前官宦
后裔巩姓者亦此地亡。吴天域又长叹,真乃险恶啊。
吴天域不说话了,又让丫鬟续热茶。
巩学范急着问,大师,我巩家怎能避邪鬼重来?
吴天域吐出两个字来,搬家。又喝一口茶,又吐出三个字,或换宅。
吴天域不想在巩家多坐一刻钟,就借故说,江北一大掌柜开业,让我去择吉日,
我就不久留了。此次来贵府,我留下的五个字,乃是破解巩家大灾之计,还望慎之。
吴天域起身要走,巩学范的夫人巩梁氏拎着钱袋子,送给吴天域,大师收下。五百
块大洋不成敬意。
吴天域说,贵府之灾并不难解。收这些大洋,让天域魂痛,收不得。说着他把
手伸进钱袋子,抓出了一百块大洋,说道,这就够多了。
巩学范抱拳,大师,巩家转危为安,乃是大师的功劳。改日还去重谢。吴天域
走了。
……
黄四儿回到何家大院,一脸的喜兴。他没急着去找何甲田,而是去洗衣房找丫
鬟凤珠。凤珠显然知道了何老爷把她许配给了黄四儿,可她并不喜欢黄四儿,她嫌
黄四儿老,人也猥琐。见黄四儿来了,她不理不睬地看着他,也不和他打招呼。黄
四儿凑到她跟前,说道,凤珠,你歇一会儿吧,我一会儿跟女当家的打个招呼,让
你歇一天,到我家坐坐。
凤珠说,四哥,你是好人,我也很敬重你,但我不能嫁给你。因为咱俩属相不
合,我属鸡你属猴,咱乡下人都知道,鸡猴不到头。如果我嫁给你,过些年守了寡,
你不是坑我吗。或者是我过些年死了,你再娶下一房就更难了。
黄四儿想了想,是呢。我咋没想到这个呢。
黄四儿离开了洗衣房,出门就见到了专门伺候何甲田的丫鬟小露水。小露水对
黄四儿说,四哥,老爷看见你回来了,让你过去。
黄四儿就去了何甲田的寝房。何甲田见黄四儿进屋了,就笑着说,四儿,你的
活儿干得不错,我知道你今儿个来,是得要和我说娶亲的事儿。你说吧,我能办到
的就尽力给你办。黄四儿说,老爷,我不想娶凤珠。刚才我看见凤珠了,她跟我说
我们俩的属相不合,是犯了阴阳的大忌。老爷,您看是不是能给我再找别的丫鬟?
何甲田说,咱们家的这些丫鬟都有主了,过不了两三年,她们都得离开何家。
就这凤珠还没有嫁出去。我怎么能给你挑别的丫鬟。黄四儿说,不一定非得是咱们
何家的丫鬟,到乡下给我找一房也行。
何甲田又想了想,笑了,四儿,我手头儿还真有一个好的,嫁给你我还真有些
舍不得。咱家戏班子里的角儿小美鱼儿还是独身,她也属猴。虽然她比你大十二岁,
可你俩站在一块儿,她要比你年轻十岁。小美鱼儿这半辈子有多少人追,当年江北
的督军拜察要娶小美鱼儿,小美鱼儿吓得去了热河。现在她如果能成为你的媳妇儿,
那可是你们黄家几辈子烧了高香。黄四儿每十天八天就能看见小美鱼儿唱戏。在台
上,小美鱼儿的一招一式如少女一样柔美。院子里的长工和家丁看了都眼馋,连何
老爷也忍不住常把小美鱼儿叫到茶房和他一块儿喝茶。何甲田的夫人看何老爷看得
很紧,她担心的不是何甲田和丫鬟厮混,而是怕何老爷和小美鱼儿在一块儿,将来
把她收了小。
黄四儿心有些跳,说,别说比我大十二岁,比我大二十岁我也干。小美鱼儿在
咱们关东能有几个,就这么一个还归了我,老爷真是赐给我了个大福。
下午,何甲田就把小美鱼儿和黄四儿安排到茶房,让他们两个在一起说话。黄
四儿不会拐弯抹角,就直说,小美鱼儿,何老爷让我娶你,你干吗?
小美鱼儿毫不犹豫地说,行。嫁给你我乐意!黄四儿说,你看我该咋娶你?
小美鱼儿说,房子不漏雨,炕能烧热乎,晚上能睡觉就行。不过我不能干活儿,
洗衣做饭都得让别人干。还有,我还得唱戏,一天不唱浑身疼。白天在何家大院唱
戏,晚上我跟你回家睡觉。
黄四儿说,我能办到。
小美鱼儿说,还有,我穿的衣服都得是绸缎,穿棉布衣服我浑身发痒。我每顿
饭必须得有鱼汤,这鱼汤我已经喝了半辈子,嫁给你也不能断。最后一件事儿就是,
我天天晚上要烫脚,在何家大院都是丫鬟小露水给我烫脚洗脚,嫁给你,这活儿就
得你干了。
黄四儿说,这事儿我也能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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