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天心情不好,做事有些恍惚。为了振奋一点,我在腰间佩上MP3 ,双耳戴上
微型耳机,节奏强烈的音乐灌满了我的全身。反正时候还早,公司里的人们还没来
上班,我就放肆地随着音乐节拍晃动身体,打开了廖总办公室。
按照惯例,公司老总的办公室由清洁员打扫,不过呢,一些精微细致的活儿,
比如插花,就需要像我这样有品位的白领丽人来做喽。
花店提前把花送来了,这是一大束太阳花,金黄、绯红、靛蓝各色的花朵十分
艳丽。看看廖总案头,花瓶中原有的山茶花已开始凋谢,我就伸手拔出来放在托盘
上。剩下的大花瓶盛满水,瓶的内壁有些绿渍,应该擦洗,我也顺手捧起放在托盘
上。这只花瓶是天然紫水晶制成的,形状特别,几个大大小小水晶柱围在一起,中
间自然形成竖洞,可以盛水插花。在清晨阳光中,花瓶紫中透红、晶莹闪亮,非常
炫目。据说这只花瓶是廖总花三十万元在拍卖会上购得的,一直放在自己案头。
我端起变得沉甸甸的托盘,踩着音乐节拍,快步向外走去。刚到门口,正想腾
出一只手去推门,不料,房门猛地向外打开了。我来不及收住脚步,身体随着房门
向前倾斜,水晶花瓶“砰”地倒在托盘上。几乎是同时,花瓶中的浊水,“哗啦”
一下全泼在房门前。“哇噻!”我惊叫一声,连忙用伸出去的那只手死死地抓住花
瓶。
“你——”
声音很大,戴着耳机我也听到了。
我抬头向外看,天哪,廖总就站在门前。
和平时一样,尽管是仲夏,她仍是一身正装,薄薄的但质地极好的浅米色西装
套裙,雅致中透露着高贵。
“廖总,早!”我慌忙拔掉耳塞机,打着招呼,还下意识地说,“花瓶没事,
花瓶没事。”
“什么花瓶花瓶的!你看,这水,这水!”
廖总的声音异常,忿怨中似乎掺杂着惊惧。我这才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吓
人,我熟悉的平和、祥蔼不见了,换上了完全陌生的冷峻、威严。
莫非浊水泼到了她的衣服上,会耽误她重要的商务会谈?我注意看了看她的上
衣、套裙,没有一滴水渍,再往下看,皮鞋上溅了几颗水珠。一丝不快掠过我心头,
几颗小水珠,值得这么声色俱厉么?不过我是谁,做大事不拘小节,这点难堪,能
应付。
“我马上打扫,马上打扫。”
我闪身绕过廖总,端着托盘向盥洗间走去。不知为什么,快到盥洗间门口时,
我忍不住又回头张望了一眼,廖总竟还呆呆地站在她办公室门外那摊浊水前。
其实,今天早晨,是我进入公司半年多来第一次被老板训斥。尽管我笑脸应付
过去了,但心里像扎了根刺儿,时不时作痛。因为廖总是我敬重,甚至可以说崇拜
的人。在大学里我就听说过她的事儿,毕业时我放弃了好几家大公司的签约机会,
直接就奔她这里来了。她在企业界很有名气,上个世纪80年代,白手创业,几起几
落,二十几年拼打,终于成为拥有数亿家资的公司总裁。我呢,就是要像她这样,
从零做起,冲上顶峰,品尝成功的滋味。不过我对她也有那么一点保留,就是她求
得成功的时间太长,几乎用去人生全部有效年华,成功后已经无力享受赢来的一切。
我决心速起速成,五年再造一个“廖总”。廖总这家投资担保公司,说大不大,说
小不小,资本压过名牌大公司,但门面不大,上上下下才二十几个员工。我当然不
想在这里长待,因此到公司后就起早贪黑,多看多学,尽量接近廖总,揣摸她做事
的方法、诀窍。不久,公司的业务我就熟悉了。原来,公司除了投资担保业务,更
多的活动就是廖总一个人在做风险很大的股票、期货、黄金生意。使人奇怪的是,
二十几年来,股海潮起潮落,同期下海的人早已了无踪影,但廖总却永远胜券在握,
财富有增无减。这个奥秘纯粹属于廖总个人,不是轻易能学到手的。虽然我从来没
向任何人透露过来公司的真正目的,但廖总却似乎很快看穿我的心思。不过,好像
这并没让她反感,相反,她对我这股野心和冲劲倒有几分欣赏。进入公司三个月,
她便指派我做了她的贴身秘书。
“飞飞,今早的事儿,可能我太严厉了,别介意。”
下午我给廖总送函件时,她似乎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说着打开一个信封,抽出
一张红色烫金的请柬,看了看,说:“又是同学会。”刚想随手一丢,可手却停在
半空不动了,接着看看我,说,“你好像有什么心事。这样,今晚你陪我去,热闹
一下,散散心。”
“同学会?我去合适么?”
廖总笑笑,把请柬递给我。我接在手中,扫了一眼上面的字。
“哦?还要带配偶?太酷了!”
“我哪有什么配偶可带?干脆就是你了。”
我知道廖总从没结过婚,再说她这样做,里面多少有些致歉的意味,不好拒绝,
就点了点头。
晚上,司机开着廖总的凯迪拉克送我们去聚会的酒店。
街上灯火辉煌,在汽车两旁犹如两道大河,蔓延着向后流去。
“同学会,同学会,实在搞不通,为什么同了那么两三年学,就一辈子也别想
把他们甩掉……”
“可不,不过也有人间蒸发的。”
“小丫头,说话别太绝。哎,对了,说说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迟疑着,不知该不该说。
“别是让男朋友给甩了吧?”
“咦?你是怎么知道的?”
“脸上写着呢。”
“丢人。”
“别不好意思。恋爱嘛,跟投资炒股一样,血本无归的多。”
本来一直无处倾诉的烦恼,让廖总这么一说,也就脱口而出了。
“昨天夜里,收到男朋友从美国发来的电子邮件,说什么,海天相隔,遥遥无
期,他没勇气和耐力再演绎当代牛郎织女故事,无法将爱情进行到底了。”
“是这样……”不知为什么,廖总似乎也变得心情沉重起来。
“同学一场,相爱五年,就值网上这么两行字!”
“别不知足了,姑娘。好歹还有两行字,有个交代呢。”
“哼,他会后悔的。”
“别太信任自己。爱情的另一半在人家手里。”
车里忽然沉闷,宽大的凯迪拉克车厢也变得狭窄逼仄,叫人呼吸困难。
酒店在郊外,内外灯光辉耀,在周围绿树草坪掩映下,显得玲珑剔透,犹如一
座水晶宫。
进入聚会厅,廖总好像换了一个人,刚才车上的沉重和不快一扫而空。在绚烂
的灯光下,她身材纤细,体态姣美,面色红润,容光焕发,有一种说不出的天生丽
质。还是那套米色西装套裙,可不知何时,颈上加了一串钻石项链,璀璨夺目。仅
看这些,叫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她是六十多岁的人。只有头发例外,满头银丝向
上拢起,自然地起伏盘回,灯光一照,竟像是一顶精雕细嵌的女皇王冠,别提多有
风采了。和她相比,厅中那些先到的同学呀、配偶呀,简直像刚刚挖出的秦代兵马
俑,整个一群灰头土脸。我简直被她瞬间的形象变化惊呆了,呔,就这一手也够我
学几年。
“这是我的秘书薛飞飞,工大的工商管理硕士,80后。”
“请多关照。”
“嚯,又是这么靓丽的精英美女……”
“茹君啊,你可真是守身如玉,几十年连秘书都不用男的!”
“女的怎么啦,保证今天不比你们少吃少喝。”
“真是了不起的企业家!连个同学会也要讲个效益账哟。”
“可不是,要是你们今后老要带配偶,我一个人来,亏不是吃大了!”
“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气氛顿时欢快起来,我也像是自然而然融入了这群人中。
同学会当然还是那一套,见面寒暄,忆旧恭维,然后吃饭喝酒,唱歌跳舞。我
虽离开大学没多久,这些路数也算烂熟于心了。宴席落座时,我被安排在廖总和一
个胖胖的老男人之间。
“飞飞,这位是我们的老班长,领导。当过好几任厅长,现在还在政协当主任
呢。好好向人家请教请教吧。”
“当官好玩儿吗?”
“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假话听得太多了。”
“那好,说真话。这几十年混下来,到头一盘点,实在是一无所长,一无所成,
一无所获。惭愧呀。”
“老前辈真逗。我也说句真话,行吗?”
“洗耳恭听。”
“依我看,一个人到底是什么,别人管你叫什么,都不重要,关键是,你手里
有什么。”
“不错,不错。比如你们廖总吧,那才叫事业有成,咤叱风云呢。”
老班长说着看了廖总一眼。
天啊,就这一眼,着实叫我吃了一惊。眼神含情,底火不小。看来当年不是个
失败的追求者,就是个自闭的暗恋者。网上传言“会战友,喝大酒;会同学,搞破
鞋”,真是不得不防。怪不得请柬上明言带配偶,防患未然哪。
大概是表情泄露了我的心思,老班长有所察觉,立即转变了话题:
“在廖总手下感觉如何?”
“很好啊!”
“怎么个好法?”
“嗯……”虽然是闲聊,但看这情形,一两句话说错也会惹麻烦的,我认真起
来。
“我觉得廖总最过人之处,就是她有一种超常的预测能力。不论什么事情,她
都能准确推断出下面要发生的第二步、第三步,正是这种能力,保证了她每一次投
资都能在形势逆转前的最后一刻获利而退。”
“眼光不错,”老班长夸张地打量了我一番,“确实,她上学时就特别灵气。
看来你和她那时倒有几分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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