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概在我搬进廖总住处两个月左右吧,公司把一笔重大的投资担保生意交给我
主理。廖总很看重这笔生意,详详细细把她对投资项目的预测讲给我,我按她的指
示做了准备。第一次与客户接头洽谈那天清晨,我和廖总比平时提前一小时来到公
司,想再研究研究相关资料。
公司是一座临街四层小楼,欧式建筑,在周围鳞次栉比的同类建筑中,并不显
眼。此时,还没到上班时间,几乎所有的窗户都是暗的,和我平时习惯的无论白天
晚上灯火通明的感觉完全不同,有点阴森。
廖总的办公室在三楼。因为上下不过四层,楼内没装电梯,每天上下楼都是步
行。
我陪着廖总上到二楼,发现通向三楼的楼梯上,平时铺的地毯不见了,露出了
光滑的花岗岩阶梯。
廖总皱皱眉,很不情愿地抬脚走上楼梯,不想,意外的事发生了。
公司清洁员,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在二楼半平台上,背对着我们,忽然站起
身,拎起身边的塑料桶,回身将水向楼梯泼去。待她发现廖总和我正好站在楼梯下
端时,收手已经来不及了,大半桶水,“哗——”,全洒在阶梯上,还汩汩地沿着
阶梯石面,向下流淌,一直流到廖总和我脚下。一时间,清洁员惊得目瞪口呆,手
里的毛刷掉在地上,“哒哒哒”顺着阶梯向下滑落……
“谁叫你这么干的!啊?谁叫你这么干的——”
廖总脸色像多年风化的石雕一般,灰暗、冰冷又僵硬,几乎是厉声尖叫。“今
天轮到大清扫,我想刷楼梯,没,没想到您来得这么早……”
“胡说!胡说!薛飞飞,马上给会计部主任打电话,叫他赶快来,给清洁员结
算工资。再告诉人事部主任,从明天起,她不用上班了!”
“廖总,廖总,我知道错了。我家老公下岗,孩子上学,全靠我这点工资,您,
您给我条活路吧……”
廖总好像没听见,双眼仍旧盯着滴水的楼梯。
“廖总,陈姨在公司做了不少年了……”我想缓和一下廖总的情绪。廖总没理
睬我,转过身,向楼下走去。
“廖总——”清洁员绝望地喊道。
廖总头也没回,只是冲我追加了一句:“小薛,告诉会计部,把她明年全年的
工资也给开了。”
唉,我看看祸从天降的清洁员,心像掉进了松花江上的冰窟窿,又冷又痛。怎
么会这样,就算那个怪怪的“恐水情结”作祟,也不至于如此专横、冷酷、霸道,
不近情理。与那天夜里谈起年轻时初恋的神情,简直判若两人。怪不得她叫廖茹君,
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真的如同帝王,君临一切呢。也许,成大事的人,都有些怪
吧。
我没法帮助清洁员,按吩咐打了电话,赶紧上楼取了谈判资料。待我下楼的时
候,廖总已坐在会客厅,脸色恢复了常态,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不久,那笔投资担保生意,由于我们调查详实,预测精准,取得了对方信赖,
顺利签约实施了。这是我到公司经手的第一单超亿元大单,这么成功,虽然明知是
廖总在后面把舵,但仍禁不住沾沾自喜。这些天来的种种不快,也就风远雾淡,抛
之脑后了。
一天下班前,我被叫到廖总办公室。
“飞飞,”只有我们两人在时,她对我就直呼名字,“上单生意打理得不错。
这阵子金融市场状况不好,估计不会有什么大生意。趁空儿,你去给我办件事儿。”
说着,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递到我手上。
信封开着,我看了看,从里面抽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地址、人名。哦,我
想起来了,这不是那次同学会上,老班长给她的吗。
“辛苦点儿,去那里查查,住着什么人,状况如何?”
我又仔细看看纸条,是个很偏远的乡村。奇怪的是,人名不是我猜想的那个,
却叫柳德。虽然心存疑惑,但我还是爽快地答应:“好,我这就出发。”
廖总笑笑:“不必,准备一下,明天再走。”
看我转身要走,廖总像忽然想到似的,又加了一句:“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
好,记着。”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我又坐火车,又乘大巴,来到那个县城,已是傍
晚了。看来当天是赶不到那个叫乌尔图的小村了,只好找了个旅馆住下。夜里,我
盘算了一番,总觉得找什么柳德有些蹊跷,决定第二天不直接去乌尔图,先到乡里
摸摸底细。
乡政府的民政助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见我一个人进屋,马上和善地说:
“你自个儿来不行,男的呢?”
“我不登记结婚。”
“离婚?也不行,男方不同意,得上法院。”
我忍不住笑了:“大叔,我找个人。”
“哦,外来的,我说看着眼生呢。不过,公民个人信息,不能随便乱讲。得有
证件。”
幸亏来时我想到了这一点,连忙把证件、公司信函递给他。
“……”民政助理看了看,“投资公司?有钱呗。”他换了一种眼神重新看看
我,“找背背柳干什么,要在这儿投资?”
“了解了解情况,以后的事儿再说。”
“好啊,问吧。”
很快,我就从民政助理口中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情况。
乌尔图这个小村在乡政府所在镇的北面三十里,乌尔图在谷中,原先是猎人进
山的歇脚地,没有人家住,只有两所简陋木屋。“文革”时,陆续有些人家偷偷搬
来,以后慢慢就成了自然屯。
柳德家是乌尔图最早搬来的人家,大约在“文革”开始后三四个月吧。搬来时,
就柳德和他老妈二人。
“从哪儿来的,知道吗?”
“当然,有户籍,后补的。好像本省一个边远县,记不太清,要不查查?”
“那倒不必。现在的情况呢?”
“还是他和老妈俩。”
“老婆孩子呢?”
“哪有啊。这些年,四十年了吧,他一直侍候着那个又瘫又疯的老太太,没结
过婚。我一直当这个民政,这事我最清楚。挺好个人儿,多少人给介绍,他都一口
回绝没搭过茬。”
“哦。他有过别的名字吗?”
民政助理想了想,说:“没有,就叫柳德。”“那刚才你管他叫什么,‘背背
柳’?”“啊哦,叫顺口了。柳德自打搬到乌尔图,就是闷头种地,啥事也不掺和。
山沟地,离家远,天天下地干活,他就背上老妈去。偶尔上街买点零用,也背上老
妈一块去。时间长了,大伙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背背柳’。”
“老背着,太不容易了。不能找个人帮忙看一下吗?”
“他说,老太太随拉随尿,疯疯傻傻,谁也不让靠近,别人替不了。”
本来,这次,我是满心奔着另一个人来的,可听民政助理这一说,我倒很想见
见这个“背背柳”了。
进了乌尔图村,发现村子果然不大,稀稀落落三十多户人家,随着山坡向上分
布着。究竟哪一家是柳德家,纸条上没写,刚才也忘问了。我正东张西望,无所适
从,前面出现一个老太太。没等我吱声,老太太发话了:“姑娘,上谁家去呀?”
“柳德,柳德家。”
“谁家?”
看来老人家耳朵不大好,我大声说:“柳德,背背柳——”
“啊,背背柳啊,跟我来吧。”
我跟在老人身后,走过几个院子,来到一个院落的木栅门前。老人冲院里高声
喊:“老柳家,来人啦!”
随着喊声,院里两只大鹅“嘎——,嘎——”高声叫起来。老太太走了,几乎
是一转身就消失在陌生的村落里了。
趁着屋里没人应声的空儿,我四处张望了一下。院子用细木杆夹成的栅栏围着,
前后园里果木、菜蔬一片翠绿,黄瓜、大南瓜、西红柿果实累累,很是诱人。院中
间是三间草房,好像刚换过草顶,金灿灿,挺好看的。说实在的,我还从没想到泥
草房会这么好看。
虽然村中大多数房子是砖瓦水泥房,但这座草房并不显寒碜。
“是谁找我?”
一个人答应着从原本就开着的房门里走出来。两只大鹅不叫了。
“老乡,我是城里大学学生,做毕业论文,搞田野调查。”我一边按照事先想
好的托词说明来意,一边仔细打量面前这个人。
高高的身材,有些清瘦,头发花白,不大修边幅,鬓角、颌下也是一片花白。
宽阔的脸膛,枣榴红色,皱纹不多,却条条都很深。尽管气力、精神头儿都挺足,
但没法掩盖已逾花甲的年龄。
“田野调查,不去地里,到我家干啥?”我笑了,他也笑了。
“进来吧,大鹅不咬人。”
跟他往屋里走时,我有意识地看了看他的后背。的确,肩膀挺宽,后背挺平。
仔细看,他穿的那件铁青色半截袖小褂,背上的颜色似乎比别处要深些,而深色部
分的形状恰好像一个人附在上面。我立刻移开眼神,不想被幻觉弄得恍恍惚惚。
到了屋里,我从手袋里掏出本和笔,煞有介事地说:“入户调查,也是田野调
查的一部分。”
“知道。调查什么,说吧。”
“姓名?”
“柳德。”
“职业?”
“农民。”
“文化程度?”
“高中。”
“家中几口人?”
“两口。”
“另一口呢?”
“我妈。住西屋,老人家身体不好,就别惊动她了。”
“生活过得怎么样?”
“就这样。有吃,有穿,有住,不缺啥。人啊,还要咋样呢?”
我环视了一下屋内,倒也算干净整洁,只是空空荡荡,没几样家具,唯一算是
值点钱的,是一台老旧的电视机。
“能让我拍几张照片吗?”
“当然行。就这儿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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