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天,当我们进了小村,向背背柳,柳德,也就是石成晖家走去时,很快就
看见,他背着老人家,直直地立在院当心,翘首远眺,好像知道,我们一定会归来
似的。
看见我们,他背着老人家转身进了屋。
我和廖总相继进院,进屋。奇怪的是,两只大鹅不但没高叫,反而围在我们身
边,亲热地扇动着雪白的大翅膀。
雨早已停了,此时屋内一片早晨的阳光,空气里渗透着苦艾、香蓼的清馨。
“没注意,这房前屋后,长了这么多蓼草啊。”
我往窗前屋后看了看,果然,一种我没怎么见过的草花,紧拥在檐下,一棵棵
高过窗台,茎像竹子似的,分成节儿,叶子宽大,上面的花穗扬得老高,许多粉红、
嫩白的小花挤在花穗上,非常惹眼。别说,前两次来,还真没注意这花。
廖总出神地看着,感叹着:“还开了这么多花儿,真好看。”
石成晖在西屋安顿了老人,刚刚迈进东屋,听见廖总的话,接口说:“我栽的,
习惯了,年年从水泡边剜些嫩芽,栽在这里。”
“好活吗?”
“只要勤浇浇水。”气氛和缓而友善。半晌,没等廖总发问,石成晖坐在屋地
一把小凳子上,开始说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兴许,四十年没告诉你,是我错了。那次批斗会后,是
我把邢礼校长送到了医院。当时,她已昏死过去,检查后诊断是颅骨骨折,脑内大
出血。听说是牛鬼蛇神,医院不愿给治。勉强应付了三天,甚至连死亡证书都给开
了,再也不管了。邢礼校长那时不省人事,无人看顾,我只好把她接出院。我一个
寄宿的学生,除了学校,无处可去,就背上她,到火车站,随便买了张票,就这么
瞎走,瞎撞,走到这个无人的地方,再也走不动了,就住了下来。值得庆幸的是,
历经这么多磨难,又没好好治疗,邢礼校长竟活了下来。因为害怕学校那些人找到
这里,再加害校长,我改换了姓名。还好,那年月,没人深究这些。到后来,形势
变了,但我习惯了,不想再有什么改变,校长一直没有真正清醒,半疯半傻,半身
瘫痪,也没法证明她的身份。就这么过下来,一过就是四十年。”
廖总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到了正题:“孽
是我造的,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一起分担赎罪的苦难呢?”
轮到石成晖沉默了,他有话,但很明显,不愿意出口。
“你恨我?”
石成晖抬眼看看窗外的蓼草蓼花,说:“怎么会。这些蓼花,就像你,我不是
天天看着它,爱护它,一直守着它吗。”
“那到底为什么,就这么天各一方,苦守四十年啊?”对于廖总的苦苦追问,
石成晖实在没法回避了。
“事情过去了,何必,何必再拖累你。那怕是再大的罪过,有我一个人去赎,
也就够了。你那么聪明,那么优秀,那么有能力,有抱负,不该那么小的年龄就失
去前程。你是理应攀上高峰,理应取得成功,理应获得人世间美好的一切的……”
没等石成晖说到一半,廖总已泣不成声,眼泪顺着眼睑腮畔,扑簌簌往下落,
直掉到上衣前襟上,洇湿了一大片,她似乎完全没发觉。
回到公司不久,廖总把各种业务全都结束了。公司解体了,公司财产,加上住
房、汽车,各种大大小小浮闲财物,全都拍卖掉。令人惊讶的是,总数竟有十三亿
之多。廖总把这些财产全部捐赠给了残疾人基金会。
与公司买家交割后,在廖总办公室,我和她坐在一起。这个时候,我不想让她
一人感受凄凉。
廖总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写字台另一头,把花瓶里插的鲜花取出来,丢
进垃圾筐,又用双手捧起沉重的紫水晶花瓶,把里面的水,轻轻倒进一个红色塑料
桶中,然后,把花瓶放在我面前。
“这屋里,只有这件东西,还归我说了算,是我特意留下来的。送给你,当个
念想儿,以后看到,会想起,世界上曾经有过一个患了恐水症的老太婆。”
“廖总……”我鼻子酸酸的,不知说什么才好。
“别叫我廖总了,公司都没了。”
“那我怎么称呼您呢?”
“用不着了,明天我就走了,再也不会见面了。”
当天晚上,也就是廖茹君在省城里住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仍陪她住在那所豪华
别墅里。她无言地吃了晚饭,又无言地去睡了。而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
糊,睡了一会儿,天亮了。
我和她很快来到乌尔图,来到石成晖家小院前。令人吃惊的是,不过十几天时
间,小院的景象全变了。原本茂盛郁绿,甚至有几分辉煌的果菜园,一片萧瑟,枝
叶凋零。窗前檐后那灿烂摇曳的宽叶蓼花枯萎倒地,残花狼藉。院内的两只大鹅也
不见了踪影。
我和廖茹君呆立在栅门前,不知所措。
忽然,背后传来人声,不用回头,我也听得出来,这是我第一次进乌尔图给我
带路的那位老太太。
“别等啦,这儿已经没人住了!”
“人呢?”我问。
“半个月前,老太太死了,背背柳背着她的骨灰走啦,谁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我回头想再详细问问,可背后黑洞洞,哪里有人。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小院里,竟摆满了红色塑料桶,桶中都装满水。这血一
般鲜红的塑料桶,从栅门口摆到院当心,从院当心摆到屋门口,屋里屋外,前园后
院,到处都是。我正出神,一阵风吹起,桶里的水泼溅起来。我伸手去拉廖茹君,
可怎么也拉不动。
很快,天边涌起灰雾,雾霭里,一条拄天接地的黑色风柱旋转而来。哎呀,我
想起前些天电视里的报道,龙卷风!
霎时间龙卷风就到了面前,无数塑料桶被卷上天空,悬在我们头顶,风一转向,
桶里的水立即全都泼洒下来,我们根本无处躲藏。冰冷冰冷的水,劈头淋下,我顿
时冷得彻骨,痛得钻心……
我睁开眼睛,原来只是一个梦。
清早,只有我和老班长到火车站为廖茹君送行。开车前,我鼓了几次勇气,想
把昨夜的梦讲给她听,想求她让我陪她去乌尔图,可看到她那静如止水的面容,实
在不忍心再搅扰她。
火车开动了,我站着,望着,直到那头特别熟悉的白发渐渐消失,再也看不见。
“滴滴——嘟嘟——”
我的手机响了,瞥了一眼,是那个再讨厌不过的海外电话。我习惯地要点击取
消键,可不知不觉,手指按在了接听键上。
我把手机靠近耳朵,电话里传来了遥远的,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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