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哥哥在石头河子的同学叫刘伊飞,是个小胖子,个头儿不高,脸上总带着笑,
两口子没孩子。他们在石头河子镇里有一片院子,就在院子里栽种果树。他家住的
是老毛子房,院子旁还有一个挺大的木头房子闲着。刘伊飞听说我会做木匠活,问
我:“你都会做些啥工匠活?”
我说:“家具门窗都会做。”
刘伊飞高兴地说:“那太好了,这地方有的是木材,想打家具的人很多,就是
找不着好木匠,你要能做,就先给我做对小柜,当个样子,给镇里人看看。”
我自信地说:“这不成问题。”
当天,我就在刘伊飞家支上案子,干起了木匠活儿。
干活中,刘伊飞跟我说:“这地方前几年从山东跑过来的盲流特别多,他们守
着大山,烧的是大树,砍的是大树,自己用手搂锯锯断木材,尽挑不带疤瘌节子的
好树放,可劲儿糟蹋木头。”
两天后,我给刘伊飞做了一对小柜,一对半揭盖的箱子。小柜是用水曲柳做的
面,自来花纹很好看。我用一种叫做山栀子的中药熬成水,兑上一点朱砂,再掺上
一点骨胶,把柜面涂得黄中带红,木纹更加清楚显眼。那对木箱子是用红松板做的,
整个箱子被我刷成棕黄色,柜面用黄色画的木纹,瞅着很逼真很亮眼。
刘伊飞很高兴,摸着小柜和箱子赞不绝口。
“做得真不赖!不愧是科班行家出身,这活儿拿出去,没有相不中的。”
刘伊飞是当地的老户,他家来了好木匠的消息很快传出去了。当天,就有人找
上了门。
刘伊飞说:“我看,你就别回去了,把行李搬来,在这儿住吧。这房子反正也
是闲着,你干活也方便。”
从那天起,我就在刘伊飞家里做起了木匠活。找我来做活的多数都是山东来的
盲流,这几年日子不富裕,也饿不着肚子,就想盖房子娶媳妇了。
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想到,郝秀梅会来。
郝秀梅是先找到黑瞎子沟哥哥家,哥哥又告诉她我在石头河子镇里,她是自己
找上门来的。
郝秀梅好像瘦了,两只眼睛显得更大更亮。我很惊讶地望着她:“你怎么来了?”
郝秀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眼泪慢慢地流了出来。
“我想你!”
她说着,张开两只胳膊,突然扑上来抱住了我。我一时慌了,嘴里“哦哦”地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郝秀梅把头抵在我的胸前,紧紧地抱着我,哽咽着说:“我也不知怎的,做梦
老是梦着你,和你在一起,我实在……”
我不由自主地也抱紧了她。从心里说,我不能说不喜欢她,在老家的姑娘堆里,
她是最出众的,这样的姑娘,哪个小伙子不动心呢?我要不是有了柳絮,肯定会爱
上她。
她把头仰起来,瞥了我一下,就把眼睛闭上了。
我俯视她,她光洁的脸上铺着一层淡淡的细细的绒毛,小巧的鼻翼轻轻翕动着,
轮廓分明的嘴唇潮湿而红润。
就在她对我的一瞥中,我看到了她的目光里有一束烈焰,刹那间点着了我心中
的火苗。我无法抑制地把头低下去,把我的嘴唇紧紧地吻在她的嘴唇上……
年轻真好,尽管有时候会做出一些荒唐的事情,但也是一种青春成长的必然过
程。
情绪平静下来之后,郝秀梅依旧搂着我的脖子,喃喃地告诉我,大队的文艺宣
传队已经没有人管了,基本上是黄了。她家有个亲戚在喜鹊泡林业局,让她爸爸去
那里当工人,她家过了年就准备搬家了。这次她是来向我告别的,要是这次她不来,
往后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我听了她的话,心里有种莫名的失落感。人生这么多变故,赶上演戏了,叫人
很难预料。
我感慨地说:“你要不来,我上哪知道你要走,也许,这一辈子也见不着你了。”
她轻轻地喘了一口气,有些幽怨地说:“我知道,我不该来,你不会想我的,
可我就是想来,要不……”
说着,她的泪水又溢出了眼角。
我擦着她的眼角,不知说啥好,只是轻轻地抚着她的背。
过了一会儿,郝秀梅从我的怀里站起来,环视着空旷的屋子,关切地问我:
“你就一个人住在这儿?不害怕?”
我笑着说:“怕啥,干一天活儿,到晚上累了,一躺下就睡着了。”
“那你吃饭咋办?”
“对付呗,一个人咋地都好说,有时候在他家吃一口,有时候就上街买点干粮。”
郝秀梅推了我一下:“今天你就别干活了,上街买点菜,我给你做顿饭吧!”
我问她:“你会做饭?”
她笑了,“做得好赖不一定,总能做熟了,也算留个念想吧。”
北方的冬天,除了储存的白菜和土豆子,哪有什么卖菜的。
刘伊飞听说我这儿来了客人,看见是个女的,就把她当成了我媳妇,也没多问
什么,要我俩上他那儿去吃饭。郝秀梅不去,刘伊飞就从家里拿来一筐土豆,两棵
大白菜,还特意让他媳妇到豆腐房用黄豆换回来二斤干豆腐。
郝秀梅在家炒菜,我出去买了几个馒头。她做了一个白菜片炒土豆片,又用白
菜心和干豆腐拌了一盘凉菜。
刘伊飞送来了一瓶用当地产的草莓酿成的金梅酒。
吃完饭,郝秀梅叫我把衣服都找出来,该洗的不该洗的,一股脑都洗了一遍。
天快黑了,屋子里没有点灯。我和她默默地坐着,谁也没说话。我说不清是害
怕还是盼望夜晚的来临,因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我很清楚,她也会很清楚。
我的心里有些慌乱,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门开了。是哥哥嫂子来了。
哥哥对郝秀梅说:“天黑了,你嫂子来接你回去住。”
我有些吃惊,郝秀梅也感到意外,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嫂子领着郝秀梅走了,哥哥留下来陪我。当我目送着嫂子和郝秀梅的身影消失
在夜幕中,我的心中又莫名地感到如释重负。
我很感谢哥哥,我知道,要不是哥哥来,也许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对我和郝秀梅
都将是一种无法弥补的伤害。但是,我却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初恋对一个姑娘来
说是多么重要,正是这种自然萌生的懵懵懂懂的感情会让她在一生中为自己的爱情
付出沉重的代价。
郝秀梅第二天就走了,她走时脸上带着一种很难解读的微笑。那双哀怨的目光
像锥子一样刺痛着我的心。
我没什么东西可以送给她留做纪念,只是买了几斤亚布力烟让她捎回去,给她
的爸爸——我很想念的郝大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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