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过了正月十五,文工团要下乡去演出。
文工团正在开展向乌兰牧骑学习的活动,组成文艺演出小分队深入到农村第一
线。
团里组成了两个小分队,一个以演出戏曲为主,到农村去;一个以演出歌舞为
主,到林场和工厂去。我随戏曲小分队到江湾去演出。
出发的那天,江湾生产队来了三挂大马车,拉着我们十几个人和道具,顺着江
道直奔江湾。
江湾离县城三十多里,生产队紧靠着松花江边。社员们住得很散,一个队百十
户人住在三四个小屯子里。
社员们白天都在忙着学大寨,干农活,我们的演出都安排在晚上。
演出的地点在生产队的队部里。大筒子屋,靠一头的地上铺上一层木板就成了
舞台。
演出的剧目是小评戏《柜中缘》、《墙头会》和折子戏《拷红》。
说来也怪,几天下来,我对小月秋又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三出戏,小月秋在两出戏里当主角,每次演出前,我在隔壁都能看见她描眉、
抹脸,非常细致地在化妆,跟在剧场正式演出时一样认真。上场前,她还在墙角一
边比划一边说台词。
陆少维演小生,小月秋演青衣,两个人在台上简直是珠联璧合,非常投入。我
在幕后看着他们演出,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心里竟然一阵阵感动。我想,他们
平时要是也像在舞台上这么磊落光明,那该多好啊。
演出很受欢迎。
生产队年八辈子没有个热闹,好容易来了剧团,队长很当回事儿,特意安排人
到江里下了一趟大网,要捕鱼来招待我们。
我跟着打鱼的社员到了江上。人们先用冰镩在江面上凿了几排冰眼,一丈来远
一个,围着一个江汊子凿了一个半圆圈,足有上百个。然后,用竹竿从冰眼中顺下
纲绳,从这个冰眼再穿到那个冰眼,一个倒一个,随着纲绳,放进了大拉网。等到
网头绕了一圈在岸边透出来,然后套上马,开始往岸上拉网。
一趟网从下到起,足足用了半天工夫。待到大网从冰眼里拉出来时,筷子长的
鲫鱼装了满满一胶皮车。
鱼是在生产队的豆腐坊里用熬豆浆的大铁锅炖的。锅里添的是江水,只放了点
盐,几根干红辣椒,再放上几勺子农村自己下的大酱,什么调料也没有。
一锅鱼从晌午一直焖到晚上,整个村子都弥漫在一股沁人心脾的鱼香里。
吃饭都分散在社员家里,四人一组,炕上一张八仙桌,一洗脸盆子鱼,一锅小
米干饭。
我是有生以来头一回吃这么香的鱼,一盆鱼端上来,一条是一条,一点也没碎,
夹一口放进嘴里,大大小小的鱼刺全都被炖面乎了。
晚上要演出,再好的饭菜也不能喝酒。男子汉不喝酒,再好的饭菜也没味。
打鼓的王师傅说:“这干吃鱼也太没味了,上哪儿整点刺激的。”
拉弦的赵师傅说:“哪管来点辣椒大蒜都行。”
我从来不喝酒,也不吃辣的。我说:“这鱼这么香,多吃点多好!”
陆少维说:“你不喝酒,你没瘾,你不知道上来酒瘾啥滋味,赶上抽大烟了。”
王师傅说:“要不行,让房东给弄几根大葱吧。”
这时候,赵师傅起身下炕,来到门口,把挂在门旁的一串小毛葱摘了下来,拎
到桌上,说:“这玩意比大葱还辣,就这个吃真不错!”
几个人伸手就要从绳串上揪毛葱。我知道那一串小毛葱是房东留着春天种的,
就阻止道:“别揪,那一定是人家留着做葱栽子的。”
王师傅抓起一个毛葱,一边放进嘴里嚼着,一边唔唔噜噜地说:“什么葱栽子
不葱栽子,吃了再说!”
我把那串毛葱一把抢过来说:“你们把这个吃了,到时候人家种啥?”
陆少维扒拉我一下说:“管那些干啥,吃你的得了!”
我说:“你们这是祸害人,能吃得下吗?”
陆少维不以为然地说:“你头一回下乡,时间长了你也这样。”
“我一辈子也不会这样!”这句话我说得很坚决,连思考的余地都没留,就脱
口而出。因为我当过农民,知道种子在农民心中所占的分量。所以,我敢保证自己
一辈子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种祸害农民的事情。说完,我撂下碗筷,下地走了。
在江湾一连演了十来天,屯子里的人还没看够。
老队长说:“没看够也得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已是三月中旬,天暖和了,地里的雪都化尽了。江湾的地都是大酱缸,化透了,
走上去呼囊呼囊的直发颤,车马就出不来了。
文工团走的那天,起了个大早,生产队套了三挂马车,拉着我们上了江道。
江边已跑开了沿流水,顺着岸边汩汩地淌着,冰面都裂开了立茬儿。
老板子告诉大伙一个个都拉紧手,车上了江道,就要放开趟子跑,一停下就有
掉进江里的危险。
大马车哗哗地奔跑起来。马蹄子蹚着没脚面的沿流水,四下溅着水花儿。我们
坐在马车上,一个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江面忽然开裂了,把我们掉下去。
大马车一气跑了三个小时,才到临江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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