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丫家是从外地后搬到我老家墨村来的,认识二丫完全是个意外收获。
我在省城大学毕业后,在一家法制报做实习记者,那次回老家墨村采访,主要
是为配合新婚姻法的宣传,找几个家庭暴力的案例。
我到墨村的时候,正是正午时分,又燥又热,村主任家的母猪正难产,村主任
没有耐心听我唠叨,就闷头一指北边的两棵大榆树说,大树下的老白家,你去吧,
有什么不妥你再找我。
我看了看村主任的后脖梗子,知道母猪虽不是大牲口,但因为此刻正在产子,
完全是大牲口的价值,于是,自己朝着大榆树走去。
站在破木板门前,看着长长的院脖子,隐约听到一阵阵男女的争吵声,感觉有
料,虽然我不乐意看到女人鼻青脸肿的样子,但是,头儿交代的工作得完成。
于是,我就认识了白喜喜和二丫。
白喜喜是二丫的丈夫,二丫是白喜喜的老婆。
只是,两口子看见我,又知道我的来意之后,脸上都是笑嘻嘻地,看不出来谁
家暴谁。
白喜喜还比二丫更热情地邀我炕上坐,大声吆喝二丫说,败家娘们儿还愣着干
啥,整点吃的,我和记者喝几盅。
我注意到,二丫离开时撇撇嘴。
白喜喜端着酒盅开始说,我和你这个大记者先说个事儿,你给评评理儿。
原来,二丫的三个哥哥在父亲死后,动员老妈卖了房子,把卖房子的钱分三份
给三个兄弟分了。老人名下的土地也给三个儿子均摊了。从此,按哥三个的约定轮
流接老妈来家住,可是不出三年,每家住三个月住得三个儿子烦了,老妈更烦了。
老妈就让三个儿子拿出钱来,给她重新买个小房独住,儿子们不干。儿子们让老妈
住敬老院,老妈不干。矛盾逐渐升级,弄到三个儿子不收留老妈,老太太无处安身。
关键时刻,二丫出现了。
白喜喜愤愤地说,分房子分地的时候,仿佛没这个丫头,没这个妹妹似的,她
一根毛也没分到!
白喜喜用筷子指点着外屋高声地说着,我想二丫一定是在外屋偷听呢!果然,
二丫的声音硬硬地传来,不管怎么说,那是我妈!
白喜喜啪地拍下筷子,等我抽你!
白喜喜又回头告诉我,就这样,二丫愣逼着我把她妈背回我家来。瞧瞧,我们
啥好处没捞到,就捞到一个老太太。
白喜喜喝了口酒,低下头说,其实,我家也不富裕,我妈刚去世不久,治病欠
了外债,我还有心脏病,常年用药。
我问,那你因为二丫把老太太接回来,打她了?
白喜喜看看我,刚要开口,又停了下来,朝外屋嚷道,败家娘们儿,你去小铺
再拎两个啤酒来,快点!
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白喜喜才放低声音说,不敢哪,我就是装个横,撒点火
罢了。这娘们儿,干活不服我,嘴茬子更厉害。白喜喜放大音量又说,关键是对我
好,对我妈更好,跟亲妈一样。
白喜喜伸出三个手指头,我妈瘫在炕上三年啊,没长一个疮,到死都是干干净
净舒舒服服的。
我问,二丫不觉委屈吗?不埋怨她妈妈和兄弟们吗?
白喜喜说,才不呢。这死娘们儿说什么,妈老了糊涂,三个兄弟就那德性,也
不攀了,谁孝谁得。二丫还说,她就不信她的三个兄弟一直这么没良心。
我觉得也许给他们普一下法是必要的,于是,我说,你们不知道女儿和儿子一
样有同等继承财产的权利吗?
白喜喜说,虽不是太懂,但我也劝过二丫上县里的法院,告她那三个没良心的
兄弟。可二丫是个死脑瓜骨,她说了,不去告,法都把亲情弄生分了,她相信兄弟
们能醒悟。哼哼,醒悟?等着太阳从西边出来吧!
我问,我来的时候听你们在吵架?
白喜喜笑了,我把丈母娘背出来晒晒太阳,二丫让我十五分钟把老太太背回去,
我看着太阳太毒,十分钟就把老太太背回去了,那个二百五就不高兴了。
这时,我才想起问,怎么没看到老太太呢。
白喜喜说,她吃过了,在东屋睡觉呢。
饭毕,村主任来请我去村委会,途中知道村主任家的母猪终于产了子,而且很
争气地产了十二个崽子。
在村主任介绍下,我又顺利地采访了几个案例。
我回到省城数月后的一天,突然接到白喜喜的电话,他说,告诉你个不好消息,
我丈母娘去世了,送终后事都是我和二丫操办的,她三个兄弟不但一手没伸,还到
法院告了二丫,说她妈死时手里肯定还有钱,让二丫独吞了。
说着时,白喜喜在电话里呜咽咽哭起来。呜咽了一会儿后,白喜喜说,二丫这
娘们儿尽孝尽孝,还孝来了官司。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我问,二丫的意思呢?
白喜喜说,二丫说不理他们,让他们折腾去吧!脚正不怕鞋歪,反正咱心里没
鬼。
我说,我赞成二丫的意见。
放下电话,我回味着那次老家墨村之行,虽然,二丫没和我说一句话,可是,
现在,她的形象却愈发在我的眼里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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