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里,大菊依偎着丈夫躺在吊铺上小声嘀咕着,要去医院把孩子做掉,被没睡
的婆婆听见了,遭了一顿恶骂:“狗子,你这没出息的玩意,什么都听你媳妇的,
女人生孩子是本分,哪有母鸡不下蛋抱窝的?”
大菊翻身坐起,想要还口被丈夫猛然捂住了嘴。她用力扒开他的手气喘吁吁地
问:“你干吗?要捂死我啊?”
“别吵吵。”狗子压低声音说。
“狗子,我告诉你,这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别吵……”狗子把她扳倒在床上盖严了被子,“先将就将就,等有钱了我们
就买一套自己的房子。”
“等你买房子,那得猴年马月!”
“孩子不能做掉,这事儿你得听我的。”
“我凭什么听你的”
“我是你老公。”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嘀嘀咕咕打着嘴仗。
下铺的婆婆咳了两声,又说了几句难听话。大菊和狗子都没再回嘴,过了一会
小屋里终于恢复了宁静。
大菊去医院里想要做掉孩子,医生检查出她的子宫里有一个很大的肌瘤,她能
怀孕实属不易,如果现在流产切除肌瘤恐怕以后很难再受孕。大菊听了不由得打了
一个寒噤,她连忙紧张地问,肚里的胎儿怎么样?医生告诉她,胎儿发育得很正常。
她才松了一口气,用手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决定留下孩子。
走出医院,她惆怅无助却倍感庆幸地望着天,默默地安慰着自己,心想以后的
日子会好起来的……
从不破费的她,破例去超市里买了很多好吃的。婆婆坐在家门口看着她手里拎
着大包小裹的东西,咂了几下嘴问:“你发财了?过日子要细水长流。老话说得好,
男人是搂钱的耙子,女人是收钱的匣子。狗子在外挣一分,你在家里花两分,那怎
么得了。”
“妈,今天包饺子,三鲜馅的,我买了一斤鲜虾仁。”大菊没有理睬婆婆的话,
她走进小白房,麻利地把东西放在了只能容下一人活动的厨房里。
过了一会,阎老汉气囊囊的从外面回来了,他端起茶缸喝了几口水,嘟囔着骂
了句:“他娘的,干了一天累得要死,才给五十块钱。”原来是穆主任帮阎老汉找
了一份送水的活,每天五十元,阎老汉嫌活累钱少,只干了—周就摔耙子不干了。
大菊想劝,又不敢开口,只好为难地把话咽了回去。“爸,洗洗手。”她打了
一盆洗脸水放在房门口的凳子上,“要不,你跟狗子一起出去揽点活,让他带着你。”
“我除了看车,什么都不会,我都看一辈子自行车了。”他说着把手放进水盆
里洗了一把脸,“再说我都五十多岁了,还要出去出苦力流臭汗,你们要让老子累
死啊?”他说着把擦脸毛巾扔进了水盆里。
“哎哟,五十咋的啦?年轻的时候俺也没看你干过啥。”阎老汉的老伴咂了几
下嘴,低声地说。
“你这个老娘们儿还有脸说我,哪家娘们儿像你整天东扯西拉?”
阎老汉的老伴没再吭声,她理亏地坐在屋外的房檐下眯缝着眼睛。回想自己糊
糊涂涂过了大半生略感惭愧,突然自哀自怜,清醒地觉出自己活得很没意思。她是
一个孤儿,记事起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是伯父把她当狗崽子一样养大的。她十三
岁那年得了一场重感冒落下了严重的心脏病,医生说能活到今天也算是个奇迹。她
一天书都没念过,人长得也不好看,十七岁就嫁给了穷得丁当山响的阎老汉,他们
成亲十年才生下唯一的孩子狗子。阎老汉的大哥在城里,二十多年前,他们是投奔
他进的城,想当初进城时是想往好日子上奔,可末了还是两手空空,老了连一个窝
都没混上。看着周围的高楼大厦,她似乎感觉自己是在地狱,这小白房就像一个坟
墓,冰冷地收容着她活着的身躯和将死后的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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