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狗子会木匠活,一直跟别人在外搞装修,他还学习过室内装潢设计,并且会用
电脑画效果图。他想筹划成立一个装修队,自己揽活当老板,他对未来充满信心。
可大菊却总是唉声叹气,愁眉不展,整天吵嚷着房子房子,吓唬他没房子就离婚,
吵得他心烦。狗子积攒了一些钱,本来想着开公司用,可见大菊怀了孕又为房子的
事儿心情不好,他只好同意拿出一些钱出去租房子。
阎老汉出事的这天晚上,他和几个哥们儿正在一起推杯换盏,商量着开公司的
事。大菊给他打电话,他以为又是催问他租房的事,就没接。手机响了好几遍,朋
友劝他接电话,他醉醺醺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我老婆来的,她让我出去找房子,
我还没找到,这女人啊实在很烦。哥们儿我不瞒你们说,这男人没钱没房千万别娶
老婆,看着幸福,那纯属就是累赘,千万别相信什么同甘苦共患难,绝对就是屁话!”
他说着感慨万分地摇了摇头,打了一声哀叹,然后苦笑着关闭手机,举起酒杯说,
“别管她,喝酒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没酒再掂对……”
在医院的走廊里,大菊急得满头是汗,她突然想到了经常和狗子在一起的哥们
儿,她给他哥们儿打去了电话,说阎老汉不行了,赶快让狗子到医院来。狗子到医
院时阎老汉的身子都硬了,他傻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父亲,许久才缓过神来:“爸,
爸,你这是咋的了,爸……”他扑过去摇晃着父亲僵硬的身体,同母亲一起失声痛
哭着。
大菊听着他们的哭声昏倒在地上。就在阎老汉死去的那天夜里,大菊生下了一
个男孩。
阎老汉死了,那卖桃人只赔偿了十万块,开始狗子坚决不要他的钱,想让他给
阎老汉偿命。后来法院说他是过失杀人罪,最多也只能判有期徒刑七年,狗子要求
他赔偿二十万。那卖桃人的老婆是个半瘫,拄着拐杖都站不直身子,走路很是困难,
她手里紧紧握着十万元钱,当庭跪在了狗子的面前:“我家里实在没钱了,就东凑
西借来十万块,我求求你,求求你就收下吧!他不是故意的,他没想要害死一条人
命啊……”她说着背过了气去。
经法庭协调,最终卖桃人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阎老汉的儿子接受了他十万元
的赔偿金。
大菊要用这笔钱买一处房子,狗子不同意,他说这是他爹用命换来的,这钱不
能胡乱的花没了,他要把钱用在刀刃上,他要拿去创业。
小白房里的光线很暗,不论是白天还是晚间都要点着一盏灯。狗子盘腿坐在炕
上背靠着墙,他目光忧伤但不沮丧,心里想着办公司的事儿。
大菊抱着孩子低声地说:“我跟你受苦就罢了,还让孩子跟你继续遭罪。你去
创业我不反对,要是挣了还好,如果赔了可怎么办?我们还是先买房子……”她摇
晃着他的胳膊,目光里充满了期盼。
“又来了,唠唠叨叨,整天唠唠叨叨。”他不耐烦地皱着眉,“等我挣了大钱
给你买套大房子还不成吗?男人没事业那还叫什么男人?我不想像我爸那样窝窝囊
囊的一辈子。”他说着穿上鞋走出了屋。正这时,他大舅十万火急地打来电话,说
他娘被狗咬了,已经送到乡医院,注射了狂犬疫苗。
狗子急匆匆地赶到乡下,在乡医院里看见脸色蜡黄、精神萎靡、走路踉踉跄跄
的母亲从卫生间里出来,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心头。她比走时又瘦了许多,
简直成了皮包骨。“妈,我们回家。”他忍住眼泪背起母亲挤上一辆长途车回到了
城里。
大菊本来不希望她回来,可见到她这副样子心里突然一阵难过:“走时好好的,
咋变成了这样儿?”她把婆婆扶到炕上躺下,撩起裤筒看了看用纱布包扎着的小腿,
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去,煮碗面。”狗子吩咐说。
大菊答应着去了厨房,面煮好了端进来,她看见躺在炕上的婆婆闭着眼睛一动
不动,便轻轻地叫道:“妈,起来吃点面。”
狗子凑近母亲的脸庞,也轻轻地叫了一声。
她倦怠地睁开还算清亮的眼睛看着他们,小声地说:“不吃,我累了,想睡觉。”
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大菊放下饭碗,拉着狗子去了外间的厨房,压低声音说:“妈恐怕是不行了,
人都脱相了……”
“你胡说什么?”狗子心急恼怒地打断了她的话,“我跟你说,你对我妈好点,
别总提房子的事。”
“要不送医院吧?”大菊说。
“我去社区医务所找一个医生来给看看。”他说完就去了,不大一会工夫领着
一位医生走进了狭小的小白房。
医生先用听诊器听了听,然后又量了量血压,看了看她腿上的伤口说:“送大
医院里还能有救。”
狗子想到昂贵的医药费,一阵沉默,犹豫地说:“有什么特效药,能在家里用?”
他看着炕上虚弱的母亲觉着她的日子不多了,如果送进医院也只能是多维持几天,
他不想把母亲送进医院里去花大头钱。
医生同意了狗子的请求,略微思量了一会在处方单上写下:人体白蛋白、头孢
唑啉、18种氨基酸葡萄糖注射液、升压灵、云南白药……他开好药单递给狗子忧虑
地说,“情况不怎么好,最好送医院,现在她的血压很低,随时有危险。”
狗子点了点头没有吭声,泪水哽咽住他的喉咙,令他说不出话来。他把药买回
来还没等用完,第三天傍晚母亲就咽了气。
“妈,你还没跟儿子享福呢,儿子不孝啊,儿子对不起你,妈……”狗子抱着
母亲痛哭流涕。
大菊抹着眼泪为婆婆穿上了寿衣。
那夜小白房里的灯亮了一宿,橘黄色的灯光依然温暖地透出窗棂,却令深夜无
比的萧瑟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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