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赵刚回到家后,屋里屋外找了好几圈儿,也没找见姐姐伊伊的影子。母亲问儿
子:“这些天咋老不见梅梅来家吃饭了呢?”
赵刚从来不愿意多和母亲说半句话,要是能在外边找到工作,打死他也不会带
梅梅回来的。当时梅梅不知搭错哪根神经了,非要去看看他的家乡,梅梅说从小就
没有家,真想感受一下有家的滋味。现在,当他坐在母亲对面吃饭时,发现母亲头
上的白发又白了不少,毫无来由的,就在那一刹那间,赵刚竟有些心疼母亲了。母
亲这一生为了孩子,没享过一天福,也没穿过一件好点的衣服。自打那年弟弟军军
遇车祸死后,在赵刚的记忆里,他就从来再没给过母亲一次笑脸。他现在也走向社
会了,在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原谅当年母亲的那次被他发现的过错了。只是一想起弟
弟军军那张可爱的笑脸,他常常会在梦里听见军军大声喊他:“哥哥!我想你!对
妈妈好点!妈妈多疼你啊!”赵刚每次想到这些,心里都是酸楚得要命。赵刚现在
对梅梅是不是最后还能跟他和好,心里也没底。他想先给妈妈透个底,可强烈的大
男子主义的自尊心是不会让他把是梅梅不想和他在一起的实情说出来的。他吞吞吐
吐地说:“妈,以后你别再问我和梅梅的事了,我考虑了好些天了,越来越觉得梅
梅也许和我不太合适。”
母亲诧异地问儿子:“梅梅是个不错的女孩子,不光长得好看,对我也很尊重。
人家人生地不熟的在咱这儿,咱可不能做对不住人家的事。”
赵刚有些不耐烦:“妈,你别多问了,总之我是不太想将来和她在一起了。”
母亲说:“你哪里知道?女孩子怕的就是心里喜欢一个人,可到头来还是走不
到一起。那该有多难受啊。”
母亲不等赵刚再解释什么,就让赵刚今天哪也不要去了。也不要玩电脑了,她
要给赵刚讲自己年轻时的故事……
罗罗从小就是个忧愁伤感的女孩子。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时,那种说不清道不
明的忧伤随时随地都会让罗罗身边的人感受得到。大伙儿觉得少女罗罗的忧伤,是
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忧伤。罗罗以为自己这一生不会碰上能感悟她忧伤的人,
直到那个陌生中年男子出现后,罗罗才不再这么认为。
那个陌生男人出现之前,罗罗悄悄去找过心理医生,但收效甚微。
罗罗不喜欢跑步,女孩子跑起步来总是感觉难为情,但为了减轻日趋严重的忧
伤,罗罗听从心理医生的劝告,咬牙开始每天早上去公园跑步。罗罗跑完步,浑身
水淋淋的,这是罗罗最不高兴的时候,她空着肚子也要先洗澡让皮肤干爽后才能静
下心来干别的。
罗罗的母亲瘫在床上很多年了。这两年不光瘫在床上,连大小便也失禁。罗罗
不记得父亲长得是什么样子,她是在一个没有父爱的家庭长大。她和母亲前几年一
直是在乡下青龙镇生活的,后来她的舅舅在城里做一些日用品批发小本生意,便举
家迁到城里来了。
舅舅对罗罗说:“你们娘儿俩个在乡下也没力气种田,干脆也到城里来吧。”
罗罗就带着母亲来到城里安了家。
罗罗的母亲会一手裁剪手艺。母亲年轻的时候,她的腰就废了,不能下田干活
儿,全靠给人在家加工衣服把罗罗带大。罗罗也很喜欢家里那台旧缝纫机,稍大点
的时候,便无师自通帮母亲干裁剪活儿。那年舅舅和舅母来罗罗家,舅母一下子就
看上罗罗穿在身上的那件花棉袄。袄的领子很高,像一个花托把罗罗的脖梗子托起
来,领边儿和袖口边儿滚着玫瑰红布牙子,扣子是地道的手工盘扣。舅母好生纳闷,
问罗罗的母亲:“罗罗穿的棉袄是你做的?”母亲长叹一口气,说:“我一个瘫子,
早就不能接活儿了,连床都不能下,是罗罗自个儿照着裁剪书瞎摆弄的。”就是这
几句女人间的无意谈话提醒了坐在一旁的舅舅。舅舅是一个很有经商头脑的人,他
就是在那一刻萌生让罗罗母女俩进城的想法的。
罗罗进了城,多亏舅舅帮忙。舅舅精明能干,租房子办营业执照,全是舅舅帮
罗罗跑。舅舅还找人给罗罗的裁剪小店写了一个牌子:罗罗唐装服装店。罗罗的门
头是房东临街的一间储藏室。安置好小店,罗罗和母亲又租了一间陈旧简陋的平房,
里边放上一张大床几乎就全满了,但房租便宜,连上小店门头和这间平房的租金全
加起来,也赶不上租套一室一厅的房租贵。罗罗只给人加工唐装,除了唐装,她不
接别的活儿。刚开始的时候,来找她的顾客不多,舅舅就让罗罗的舅母穿上罗罗给
她做的唐装,没几天,有些中年妇女来找罗罗了。舅舅又让自己的女儿也穿上罗罗
为她做的唐装旗袍,于是,一群花蝴蝶样的少妇来找罗罗。舅舅索性让罗罗给他也
做了一件唐装上衣,舅舅每天去批发市场做生意时都要穿在身上。这样又有了一些
中年男人来找罗罗加工唐装。
罗罗的生意好起来了。
罗罗并不快乐。
母亲不知罗罗为什么不快乐。
看着罗罗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这是瘫在床上多年的母亲感到最快乐的一件
事情。
母亲问罗罗:“孩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罗罗摇摇头。
罗罗的心事是不能和母亲说的。
那天,空中下着小雨,有一辆崭新的汽车开进巷子里。打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
子,他没有直接进罗罗的小店,而是撑着伞四处打量。他一定是在犹豫,放眼望去,
陈旧的房舍不规则地分散在巷子两旁,有只浑身溅满泥点子的瘦猫在一瘸一拐地往
前走。这样的地方能做出好看的唐装吗?他正这样想东想西的时候,恰好看到有人
从罗罗的缝纫店里走出来,那人一脸欢笑,看样子是刚取出做好的唐装。
中年男子这才走到罗罗的服装小店前,在店门口把他的鞋底搓了一会儿,把伞
上的雨水甩掉。罗罗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望着这位打外边走进来的陌生男子。当
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碰撞的一刹那间,两人的心同时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在罗罗向他问话的时候,他趁机细细打量这个已小有名气的裁剪师:她的脸看上去
很美,不过有点忧伤;她的眼睛有一种十分敏锐的光彩,她眉宇间的那种抑郁之色
和她眼睛里的光彩交相辉映,使她的忧伤不同于平常女孩子为赋新诗强说愁的那种
忧伤。罗罗也在他挑选布料的时候,借推荐布料的机会在悄悄打量他。因为店里的
光线不好,白天也是开着灯的,他的头发和一般人不同,非常的茂密,在灯的照射
下熠熠有光。
她是带着满心欢喜欣赏他的。
他也是带着满心欢喜欣赏她的。
他笑着对罗罗说:“今年是我的本命年,我想做一件唐装棉袄,最好是做那种
古铜底子带红圈的,就像电视上相声演员穿的那种样式。”
罗罗就帮他挑好了布料。罗罗进的布料比商场里卖的要便宜,这也是顾客多的
一个原因。在罗罗为他量尺寸的时候,他的心怦怦直跳。量完,她开始往纸上写字
的时候,他便可以毫无窘色地尽情端详她了。越是近距离看她,他越发地喜欢上了
她,秀雅的唐装愈发衬托出罗罗不俗的气质。
这样的好女孩子,天下竟会有?
她在他眼里成了一座神龛般的人物。
当她抬起头来看他时,他满含仰慕的谦卑,赶快把头低下去了。
离开小店的时候,他问罗罗:“我平时事多一些,最好把你的电话说一下,这
样,我可以打电话问一下,衣服做好了,我可以提前来取,好吗?”
平时有顾客问电话号码时,罗罗总是告诉店里的固定电话,但她这一次却鬼使
神差把自己随身带的手机号码告诉了他。
罗罗在裁剪他定做的这件唐装时,几乎用上全部看家本领。在衣服快要做完的
时候,他打来电话。罗罗以为是问做衣服的事,没想到衣服的事他一个字也没问。
他只是问她今天有没有时间,她以为他有什么事情,他说没事,就是想约她出来说
说话。
她想了一下,说:“好。”
他把车开到巷子里的时候,罗罗正飞快地往家跑,她要跑回家为母亲把尿湿的
单子换一下。母亲大小便失禁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罗罗店里的活儿忙,脱不开
身,回去的次数少,母亲身上就起了很多的褥疮。罗罗就让母亲隔上一段时间,给
她往店里打个电话,所以罗罗现在不敢待太长的时间才回家。也不知他约她要在外
边玩多长的时间,怕回来得太晚母亲又要遭罪,罗罗只好提前跑回家。她换完了床
上的单子,没来得及找一件好看些的衣服换上,他的电话又打过来了。她没来得及
化妆,连口红都没来得及抹,就匆匆跑出家门。
罗罗气喘吁吁跑到巷子口,他正从车里往外伸脖子到处找她。
他说:“我去过店里,锁门了,以为你临时有什么脱不开身的急事。”
罗罗说:“是有一个顾客打电话要我把做好的衣服送过去。”
罗罗从不对人讲她有个瘫在床上的母亲。好像提起有一个瘫子母亲,是件很让
她丢面子事情。其实,在罗罗的内心一直对母亲年轻时的事情云里雾里,她知道的
并不比家里其他人知道的多。比如,她的父亲为什么要在很多年以前就一怒之下离
开了母亲?比如母亲的腰为什么从年轻的时候就不能像正常人一样了呢……
他是个很懂得体贴女人的男人。罗罗坐到车里,他轻轻为她戴上安全带,又轻
轻帮她把滑到前额的一绺头发理顺。“要戴个发卡就好了。”他说。这一切都做得
自然得体,他和她好像是一对多年的老朋友。她对他的细心呵护丝毫不加防范。她
就是在那一刹那禁不住浑身开始战栗。她对他有了一种依赖,是那种对父爱的依赖,
又是对恋人的依赖。这些年来,罗罗小小的人儿,是这般与世隔绝,这般孤寂清高,
但在他面前,她是那样莫名其妙地欣慰。当她和他四目相对时,他们的心灵都从彼
此的眼睛里获得了生命。
罗罗默默地坐着,像是在默默地独自举行一种庄严的仪式,一个崭新的罗罗彻
底告别了以前那个孤芳自赏的罗罗。
那天他没问罗罗喜欢去哪里。
罗罗也没问要把她带到哪里。
后来,罗罗向车窗外望去,看样子,车一直是在向着郊外的方向开去。
“怕了吧?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也不问问是往哪儿开。”他有些调皮地逗
罗罗。
“随你。下地狱或是进天堂。”
罗罗被自己的话吓了一大跳。
从小到大,罗罗还从没这么放肆地跟人说过话。罗罗很小的时候,姥姥就教育
她,女孩子就要有个女孩子的样子,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
喜莫大笑,怒莫高声。罗罗在这样的教育中长大,是从不跟异性有过多来往的。也
许物极必反,一个从小失去父爱的女孩子,在别的小伙伴天真无邪到处疯跑的时候,
她就过早地承担起伺候瘫在床上的母亲的重担,还要学着做缝纫活儿来养家。但罗
罗一颗孤寂的心从没放弃过对异性的向往,一旦遇到让她心仪的异性,就是明知飞
蛾扑火,烧成灰烬,她也会振翅高飞,义无反顾。
车子开到一片小树林里就停下来了。
他把罗罗的安全带摘下来,又重新帮罗罗理好滑落额头上的头发,然后打开音
响,是那首脍炙人口的《茉莉花》小调。
歌声把罗罗和他同时带进一个神话故事里,车子里缠缠绵绵的氛围让罗罗常常
会莫名其妙的忧伤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把头偎在他的肩膀上。
当他在为罗罗解上衣最后一颗纽扣时,罗罗不知自己是怎么一回事,忽然间泪
流满面。
罗罗脸上的泪水把他吓坏了,像一盆凉水兜头浇灭他正在燃烧的情欲。他小心
翼翼地把罗罗抱在怀里,不住地用手去整理滑落到罗罗脸颊上的长发,并用手轻轻
拍打罗罗的肩膀和后背,脸上的神情像是在哄一个婴儿入睡。他始终没说一句话,
罗罗也没说一句话,等罗罗止住泪的时候,他重新发动车子离开了那片小树林。
那以后,他又给罗罗打过几次电话,有时是问衣服做好没有,有时是问罗罗在
忙什么。如果罗罗说是在裁剪衣服,他忙在电话里叮嘱她不要站的时间太长,那样
到老了腰会受不了的。如果有时罗罗正在给母亲喂饭或帮母亲翻身,她就说正在给
顾客量衣服,这时他就会匆忙说几句注意身体的话,匆忙挂断电话。
罗罗不知为什么,她早就给他做好那件中式唐装棉袄了,可她一直没讲出来。
他好像也不再急着取这件衣服,到后来打电话时,也不问衣服的事。那件衣服成了
他和罗罗之间的一条神秘纽带,他和她各抓住纽带的一端,都不想失去。
罗罗那天正在给母亲洗头,刚把母亲的头发擦干,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问
罗罗有没有时间,他说想见她。
罗罗恨不得马上飞到他身边,但母亲今天说头不舒服,她以为是母亲该洗头了,
可是洗完头,母亲的头仍是发沉。罗罗给母亲量了体温,才知母亲在发烧。罗罗给
巷子里的医生打了电话,一会儿医生就要来,这时候她是万不能离开母亲的。
罗罗在电话里对他说:“改天另约个时间吧。”
罗罗没想到的是,苍天再也不给她和他另约时间的机会了。就在罗罗接到他电
话的第三天,来了一个中年妇女,中年妇女进了小店,从包里掏出取衣服的条子。
罗罗一看条子是那个中年男子的名字,刚想问中年妇女,却见中年妇女沉着脸,很
不高兴的样子,只好让她把棉袄取走。
等那个中年妇女走出小巷后,罗罗就打他的电话,结果总打不通。
那一天,罗罗像是疯了一样,不停地打他的手机,什么活儿也干不下去了,连
母亲来电话让她去帮她换一下单子,她都没有起身离开小店。她怕万一他来了找不
到她。就这样过了快一个月的时间,在罗罗快要崩溃的时候,那个中年妇女又一次
走进了罗罗的服装小店。她告诉罗罗,她是他的姐姐,她来找罗罗是为了要送罗罗
一件东西。中年妇女从包里取出一个湖蓝色的蝴蝶发卡,她告诉罗罗,我弟弟就是
为了去买这么个劳什子才送了性命。他那天非常想见你,他是在我家吃饭时给你打
的电话,你在电话里说没时间,吃完饭,他就一个人出去了。后来我才知道,因为
他太想念你,就去商场给你买发卡,买完,刚出商场,看见一个老头儿的钱包被人
偷了。那个老头儿拼命地喊,说那是我借来的钱!是给老伴交住院押金的救命钱!
老头儿希望有人去撵上那个小偷,可周围黑压压围了那么多人,谁也没敢去追小偷,
我弟弟二话没说,就追了过去。小偷是被他抓到了,可他的肚子也被小偷狠狠地攮
了一刀子,当时,连肠子都淌出来了。到了医院,人眼看着是不行了,他把这个发
卡交给我,要我无论如何一定要送到你的手里。他说你做衣服的时候,头上没有发
卡,头发会挡住你的视线,那样对眼睛不好。并嘱咐一定要把在你这儿定做的那件
棉袄给他穿上。我弟弟去年就和我弟媳感情不和分手了,那么多的好姑娘他不要,
单单喜欢上了你,却把命搭上了……
罗罗不知中年妇女什么时候从小店里走出去的。
那一天,罗罗一个活儿也没接。
又过了一个月,罗罗服装店的牌子就被罗罗摘下来了。
罗罗带着母亲又回到了老家青龙镇。她再也无法在城里的那个小店接活儿了,
连着几次给人量错尺寸,差点让人家顾客把小店的缝纫机给砸了。罗罗想,也许离
开了城市,就走出了他的气息。
罗罗在青龙镇想快快乐乐地重新生活,罗罗不再接针线活儿了。罗罗快快乐乐
地去田里侍弄庄稼,顺带着给羊割把草,为母亲去山上采点治关节的草药。家境虽
说又恢复了清贫的老样子,但她想给村子里的人一种她非常快乐的印象。她有时唱
歌的时候,村里的小伙子以为是百灵鸟飞过来了。罗罗把母亲都骗住了,母亲以为
女儿总算开心了。只有夜深人静时,罗罗才泪流满面拿出那个湖蓝色的小发卡,用
手摸一会儿,看一会儿,再摸一会儿,再看一会儿,她一次也没舍得往头上戴。
那段日子母亲也很快乐,天下父母哪有不希望自己孩子快乐的?可是,母亲没
料到的是,晴朗的天空偶尔会有乌云翻滚,快乐的罗罗也有悒悒不乐的时候。母亲
不知道,那是罗罗在人前支撑不住的时候,偶尔才会流露一下自己的真实情感。罗
罗越来越觉得是母亲让她失去了她最爱的人,如果那天不照顾母亲,她就会去陪他,
他就不会一个人出去乱逛了。罗罗只要一站在母亲的床前,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她
最爱的人,罗罗的心就一阵阵地抽搐。罗罗快要不行了,罗罗尽量劝说自己不要这
么想,可罗罗管不住自己。
罗罗有了心事。是不能对人说的心事。
那天,罗罗把饭菜端到母亲床前时,母亲发现罗罗的表情不对劲儿。
栏里的羊饿坏了,咩咩叫个不停。
母亲问罗罗:“为什么不快乐?”
罗罗问母亲:“父亲当年为什么要离开你?是你做过对不住父亲的事吗?”
母亲有些慌乱。
母亲的样子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母亲没说做过什么,也没说没做过什么。
隔一天,罗罗为母亲换洗床上的单子。单子上的气味很呛鼻子。母亲现在大小
便失禁更厉害了。换洗完,罗罗忽然问母亲:“你以前到底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
母亲闭上眼睛,面色如土,青色的嘴唇翕动着,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罗罗以前听姥姥说起过,当年,是母亲惹恼了父亲,父亲才离母亲而去的。母
亲一定是做过什么不光彩的事情,这一点,在罗罗看来已经毋庸置疑了。
罗罗心想,母亲自作自受也就罢了,可还要误了自己的青春,连父亲当年都不
要母亲了,如今却让我一个做女儿的被这么一个瘫子拖着,老天也太不公平了。
罗罗的心事在生根开花结果。
罗罗在犹豫。
罗罗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有些事不弄清楚,会憋坏的。罗罗下了决心,
罗罗对母亲说:“我想去姥姥家走一趟。”
母亲说:“那就去吧。”
姥姥家的院落里有几根葡萄藤开着花,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甜味。姥姥看罗罗心
事重重的样子,就让罗罗把心事说出来。
罗罗对姥姥说:“有一件事想弄清楚,母亲当年是不是做过对不住父亲的事?
如果连父亲都不能饶恕母亲,那一定是母亲做了最不该做的事。”
姥姥问罗罗:“你是不是也想学你父亲当年的样子,离开青龙镇,扔下你母亲
远走高飞?”
罗罗不说话,她的心思都摆在脸上,姥姥搭眼一看就知道。
姥姥叹了口气,说:“这些年你难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罗罗说:“这些年,问过无数次了,母亲从没和我说起过。我想,一定是母亲
做过什么不光彩的事情,而且是和自己的女儿都无法张口说出来的事。”
姥姥陷入沉思,往事的回忆纷至沓来。姥姥说你很小的时候,你母亲领着你到
山里拾柴。去的时候,你的脸上还淌着眼泪,你父亲不喜欢你,动不动就跟你吹胡
子瞪眼,有时还动拳头。那天你父亲又和你瞪眼,你母亲只好领你出去拾柴。走进
山里,你看上了开在山崖上的一朵花,你母亲二话没说,就爬上那块山崖上的大岩
石,结果,就在快要摘到那朵花的时候,你母亲也从那块大岩石上掉下来。你母亲
那时有身孕在身,当场就摔掉了肚子里的孩子。你父亲知道后破口大骂,也不好好
给你母亲治伤,结果你母亲的腰就废了。瘫在床上没多久,你父亲就不要你母亲了。
你父亲临走的时候,对你母亲说,守着你的宝贝女儿过一辈子吧!
罗罗略带诧异地问:“父亲为什么要这么绝情?难道我就不是他的宝贝女儿吗?”
姥姥说:“你父亲打过你母亲很多次了,想让你母亲把你扔到大山里去。你母
亲被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但就是不同意把你扔掉。”
罗罗问:“父亲为什么要扔我?”
姥姥说:“你本来就是你母亲去山里割草时,在山沟里的一条小河边上把你捡
回来的……”
姥姥说不下去,把罗罗一个人扔在院落里的葡萄藤下,就走出了院子。姥姥走
得很快,步步寂然无声,步步踏在罗罗心上……
罗罗那天从姥姥家回家后,就经人介绍嫁给了赵刚的父亲赵达。罗罗是带着赵
刚的姥姥一起嫁到赵达家的。赵刚的父亲在听说了妻子讲述她的身世后,也非常赞
同妻子的想法,要帮着妻子一起来报答赵刚姥姥的养育之恩。在赵刚出生的那一年,
赵刚的姥姥病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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