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们的同学秦山娃，就这么完成了逃难避祸和寻找老巴子之旅，像个英雄似的
被当地的森警接应到，又被移送到一个密闭的去处，交由科研单位诘查研究去了。
他也受到了贵宾级礼遇，先是温泉水滑洗凝脂，连泡了好几个时辰，还派了两个特
级搓澡工，杀猪褪毛一般，几乎就要把皮扒下来。池子里的水变得浑糨糨的，如糊
糊粥，先后换了三遍，又用淋浴冲净了，才算毕竣。然后理发刮胡子做美容，光是
刷牙就用了一整管好牙膏，再换上西装革履，吃每天八十元的客餐，睡总统套房，
做了全面细致的体检，这才把他请到会客厅上。他和女记者的大肆张扬很不一样，
他很低调，只是说自己出于好奇，进神农架寻找传说中的老巴子，没想到找到了这
么一个赝品。他还不知道，那个被他救出来的邱老成，精神已经彻底失常，痴子呆
子苶子傻子疯子，五子登科，连人话都不会说了，正关在精神病院里过电呢！

    和他谈话的就是那个屁派的正厅长。他一口一个秦山娃先生，叫得秦山娃都不
好意思了，因为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人这么称呼过他。他还用绵软的官手紧握他
粗糙的大手，夸他是无所畏惧的勇士，敢于为天下先，创造了人间奇迹，还救了一
条濒危的性命。由于失踪多年，邱老成的家里以为他早就死翘翘了，户口早已注销，
儿女随娘改嫁，就是说，拔出来的萝卜再也填不进原来的坑，他已经是个多余的人
了。这么多年，他的大脑里只有一个兴奋点，那就是老巴子；实际上老巴子真的现
身，他也只能让老巴子打打牙祭罢了。他和秦山娃都把对方当成了老巴子，而且都
想到了生擒活捉，最后的胜利毫无悬念地归属秦山娃了。

    正厅长说，你认为神农架真有老巴子吗？

    秦山娃说，扯马卵子呢！

    正厅长笑了。

    正厅长说，咱们的观点是一致的。可是，情况是复杂的，你不能说得太绝对。
你只能说，这是个千古之谜，人们一直都在探索，没找到不能就说没有——你明白
我的意思吗？秦山娃说，我明白，很多人都靠这个活着。我不能砸了人家的饭碗，
也不能让更多的邱老成痴呆苶傻疯，那样，我就死定了！

    正厅长说，你很聪明。其实，世界上很多事都是扯马卵子，可人们离不了精神
鸦片，要是揭开这个谜底，那就很残酷了！

    秦山娃说，我懂了，照领导的意思办！

    正厅长说，你遇见过一个女记者吗？据说她被老巴子强暴，怀上了二老巴子。
秦山娃说，没见过。既然没有老巴子，哪来的二老巴子？太悬了吧！

    正厅长很满意，他点点头说，可以接见记者了。记住，别正面回答老巴子到底
有还是没有，讲你的亲身经历就行！

    正厅长起身要走，可是秦山娃把他叫住了。他涨红着脸，怯怯地问，能不能告
诉我一声，有没有我的通缉令……

    正厅长哈哈大笑，他说，要是你没抓住那个疑似二老巴子，就有可能因为擅自
进山和挟带火种被拘留；可是，现在你是国家的功臣了，谁还敢说你一个不字？记
住，胜者王侯败者寇，历来都是这样的！

    秦山娃在电视上露面那天，女记者也看到了。她的脸上变幻了好几种颜色，然
后就说肚子疼，走进卫生间里，放出几个闷屁，像做气功那样加大了内压，屙出一
泡稀屎和一摊血块子，然后揿动了抽水马桶的上按纽，嚯啷一声，那个价值连城的
二老巴子就进入了城市化粪池，然后随着滚滚长江东逝水，流进波涛浩瀚的大海了。
这次不幸的流产使得她只拿到六十万元的赔偿款，远远逊于她起初设计的数字，为
此她常常无比遗憾地对人念叨说，功亏一篑，妈的，我白让老巴子日了！

    可秦山娃就不行了，他什么什么都没得到，连邱老成的家人都骂他不省事，救
那么个傻老巴子有鸟用？武责自负，让他领回家去养着吧！当然，组织上是不允许
的，组织上还希望他能治好，起码有所起色，这对进一步研究神农架野人有好处。
秦山娃拿到了一张返程车票，还有一千元零花钱。正厅长派车把他送到火车站，要
了他的联系方式，就一拍两散了。秦山娃舍不得花那钱，一路上只吃面包咸菜，喝
白开水，那条勒死狗的领带，也被他解下来束在了腰上，这样解起来挺费事，使他
能时时得到警示，就能少犯或不犯那方面的错误。对于躬耕垄亩的农民来说，他觉
得这已经不少了，等于好几亩大白菜呢！

    他没在镇上停留，也没惊动老师和同学们，因为欠我们的钱他还一时还不上，
他没法见，得回家筹措一阵再说。一进靠山村，远远的就看见自家的烟囱冒着袅袅
的白烟，就觉得不可思议。院子很干净，虽说还是初春，前后园子已经萌发了绿意，
一看就知道主人很会过日子。推门一看，不由得惊呆了，美貌的菱花正在灶前做饭
呢！一个小屁孩正坐在炕上，愚钝地玩着几个羊拐骨，看见他竟然笑了一下，那眉
眼跟他酷似毕肖。

    秦山娃说，这是……咋一回事？

    菱花说，我一直住在这里等你。我相信你准会回来的——秦大宝，叫爸爸，爸
爸回来了！

    秦山娃的嘴嚅动几下，竟然说不出话。他还不知道，就在他出走的这些时日里，
支书犯事锒铛了，侏儒大头天天盼他爹回来，竟然爬上了村口的老榆树，那真是望
眼欲穿，见了小车就亢奋。那天一不小心，就掉了下来；不过真掉下来就好了，问
题是他那颗过大的脑袋正好卡在树杈上，他畸形的小腿悬空着蹬达几下，就玩完了。
一切看似天意，秦山娃吁叹一阵，就说，物极必反，善恶必报。支书毕竟也做过好
事，还白给咱十万块钱赞助，哪天得看看他去！

    就逗着秦大宝说，狗日的！

    秦大宝不懂，就格格傻笑。

    秦山娃又说，爱发克油！

    秦大宝还是不懂，依然傻笑。

    菱花过来说。你说的啥呀，把孩子都教坏了！

    秦山娃就说，既然你不懂，爹就比画比画你看看吧。

    说着就解系在腰上的领带。刚要进入状态，就听外面有人敲门，原来新支书找
秦山娃来了。他告诉秦山娃，那边打来电话，又新发现了老巴子的踪迹，探察组想
让他当向导，问他去不去。

    秦山娃说，谁乐意去谁去，老巴子小巴子，跟我有鸟关系？再说，我这不是忙
着呢嘛，这事比胡扯淡的事重要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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