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二天上午,老莫要赶到单位汇报情况。原来的老单位不复存在,经打听,如
瑶瑶所说,三家合在一起,现已搬到新地方上班去了。新地方是一栋四层楼的房子,
一楼是营业厅,二三四楼是办公的地方,杨茹就在四楼,老莫走到杨茹的办公室门
口说,爬到上层建筑不容易!弄得我气喘吁吁。
杨茹正在写什么东西,听到这熟悉而陌生的声音抬头一看,果然就是老莫。她
站起来说,你这鬼家伙,从哪儿钻出来的?
老莫看看这么大一间屋子就一张大老板桌,还有四把偌大的沙发,是个一把手
的气派。见没有他人在场,就很放肆地说,昨晚,老婆瑶瑶告诉我说,你那个相好
的臭婆娘当了一把手,你找她去。没想到,你一见面就这么作践我,问我从哪儿钻
出来的,我能从哪儿钻出来呢?从火车底下钻出来的!
不是呀老莫,我这是一时心急口不择言,你坐你坐。你不知道,你这家伙该让
人有多么担心,只看到你的信,也只是听你说,别人没有说话的机会,你也给个联
系地址,我几次都想把家里的情况告诉你,就是没机会,我真想说,那债讨不回来
就别讨了,只要你回来比什么都好。现在,精简机构,精简人员,三个单位合在一
起,好多头痛的事儿呀!杨茹给老莫沏了一杯茶。
老莫接过茶杯坐下来说,居无定所,四海为家,怎么能留地址呢?我只能说谢
谢你的惦记,我也是想死你了!其实,想也是白想,为了讨回那笔债,就不能想那
么多了。现在,那十五万块钱的欠款总算讨回来了,关仁可的心病终于有了个结果,
我的任务也算交了差。三年了,我是被田炳牵着鼻子转了三年,要说那个艰辛,哭
都没有眼泪。
好了,现在不谈这些。杨茹说,中午为你接风,把那几个领导都叫来,找个酒
店,你给他们一起讲讲经历。关仁可提前退休了,我把他也叫来,一起坐一坐。她
看着老莫很柔情地说,难为你了老莫,辛苦了!好像比以前瘦了点,不过,气色还
不错。
老莫说,我是见到了你,才有这么好的气色。平时灰头土脸的,哪还有什么气
色?不像你呀,几年了,还像个仙人球儿一样,四季长春。
这就是你老莫的可爱之处,夸起人来不打草稿,说得人家都不好意思,老都老
了还什么四季长春呢,你才是四季长春。杨茹露出一脸笑,对老莫说,你坐,我去
安排一下就来。
中午,一行七八人来到杏花村酒楼,这些人都是单位上的领导班子成员,其中
还有关仁可。一路上,关仁可对老莫说了不少感激的话,也说了些爱莫能助的愧疚
之言,他表示要在杨茹面前为老莫极力进言,尽量把老莫的工作安排好。
在酒店坐下之后,杨茹向老莫介绍各位领导的职务和姓名,这些人老莫都曾经
见过,只是没打过交道,老莫一一跟他们握手问候。其中有位叫何进的是二把手,
原来在县政府当科长,年约四十左右,个儿不高,身子单薄,留着三七开的头发,
一副小白脸的形象,他似乎显得非常庄严肃穆。
杨茹介绍了领导,然后介绍老莫。她说,今天把大家找到一起,是关于我们原
单位的一个遗留问题,大家都知道,老关同志担保过一笔贷款,贷款的人跑了,最
后被银行扣了我们单位的钱,多次派人出去找那个债主田炳,讨了七八年都没有结
果。三年前,关总只好请莫非同志出马。现在,十五万块钱的欠债讨回来了,莫非
同志为单位做了件好事,也为老领导关仁可同志去掉了一块心病。我想,今天我们
单位为莫非同志接风洗尘,也算是一点感激的意思。可关总说,今天这个席面由他
买单,他说得那么恳切,我也就同意了。上午,莫非同志到办公室要汇报这几年讨
债的情况,我说,中午,跟大家一起讲讲。她看着老莫说,你给大家说说吧。
老莫说,耽误大家休息时间,我把讨债的情况给各位新老领导汇个报。三年时
间很长的,要在中国这么大一块地方去找一个人,说是大海捞针也并不过分,其中
的艰难和无奈,不必细说,反正我每年都给单位的关总和杨书记写信汇报过了。关
仁可和杨茹证实说,我们都收到了。老莫接着说,光找田炳就找了好几个月,从东
北三省找到东南沿海,从南京到北京,就像走亲戚一样,搭便车,扒火车,像流浪
儿一样处处为家,领导说,我没有给单位留回信地址,哪儿有地址?今天来明天走,
打一枪换个地方,不好留地址。后来,终于在沈阳一个古老的巷道里找到了田炳。
这家伙这些年在外面也赚了几个钱,可他好赌,好挥霍,他当时也认账,也答应偿
还债务,可就是拿不出钱来。那好,我再不能跟丢了他,就跟着他转,他做服装生
意,还贩卖布匹,我就给他当出纳,赚一个钱我就收一个钱,劝人出钱刀割肉呀!
我跟他开玩笑说,你是我前世的冤孽,他说我是他今生的克星,我们也算是患难之
交吧!
老莫最后说,各位领导,大概的情况就是这样,不过是为单位做了件事儿,感
谢谈不上,确实时间太长了点。
关仁可接着说,是你出去了,换别人恐怕三年还不一定能找得到人。我是说,
莫非是个有能力的人,工作态度也认真负责,只可惜没有赶上这次机构改革,现在
他回来了,请各位领导关照,给他安个职位吧。
副总何进大概早就看出了这餐酒席的涵义,他不怀好意地说,是呀,他确实是
个能力很强的人,可惜的是,他去讨债之前,在单位上连个职务都没有,如今,在
外面跟人家一起做了三年生意,回来还要弄个职务,那叫什么?那不叫名利双收吗?
哪有那么好的事?
话不能这么说,他不是出去做生意,是帮忙讨债。关仁可说,讨债之前,他虽
然没有正式职务,可他还是个副科级干部,我们是准备等他回来以后,给予安排个
正式职务,你何总说话也不能否定一切!
谁否定一切?何进趾高气扬地说,他不就是出去为你私人讨债吗?
好了好了,都冷静一点。杨茹早就看出了何进平时的趾高气昂,知道他不是那
么好通融的,继续争论下去不好收拾。她说,现在不谈这事,咱们的主要任务是喝
酒,她招呼了一声服务员上菜,就开始斟酒。老莫主动拿着酒瓶,恭恭敬敬地给各
位领导倒酒,他看出了何进的傲慢劲头,一脸不屑的样子,老莫一点儿也不计较,
从政府院子里出来的人都有个特点,那就是高人一等,俯视一切,他们比别人见多
识广。看何进那小白脸上的小鼻子薄得像螺壳儿一样,就知道他不过是个抠屁眼儿
舔指头的小气鬼,奸狡百出,鼠肚鸡肠,就更不想跟他一般见识。跟他赌气就是给
自己找不痛快,何必呢?他要用语言的能力把这小子的情绪改变一下,在给何进斟
酒时故意劝道,何总一定要斟满,您是从领导身边出来的人,那是酒精考验的钢铁
汉子,其他人是不能相比的,这点儿酒对您来说,不过是漱漱口而已,咋能不喝酒
呢?
奉承的语言果然有效,何进就让他斟了个满杯,而且,心里也舒服多了,他还
主动举起杯子对老莫说,来,祝你凯旋。这顿酒虽然喝得不是那么尽兴,但也算马
马虎虎,一直很顺利,没有发生任何冲突和变故,散席时,大家还对关仁可的招待
表示感谢,一一握手作别。
事后,杨茹称赞老莫会调节气氛,要不是你颂扬了他几句,今天这酒可能喝得
很郁闷,完全达不到这个效果。
关仁可结完酒席的账单以后来到餐厅,看到杨茹和老莫在说话,听杨茹说,明
天上午,我跟你一起到组织部去找部长谈谈,你的安排问题,在单位上是谈不出什
么结果的。关仁可也帮着说,对,你出面去找组织部长,一定要为老莫多说几句话。
老莫看到关仁可一副奴颜婢膝的样子感到很心酸,叹人生权力的更易真是不可
想象,沉浮于世,沧桑变化,哪能说得清?想当年他有权的时候呼风唤雨,叫谁干
什么还不就一句话的事儿,如今,无职无权,人走茶凉,像个小媳妇一样,比一条
狗都不如,但他那点良心尚未泯灭,出面为老莫说好话,老莫还是很感动的。他说,
感谢老领导为我操心,老莫终生不忘!
关仁可很愧疚地说,晚了,我无能为力!
杨茹对关仁可说,您放心吧,老莫这事儿我尽力而为。谢谢您做东招待了大家。
老关说应该的,我还要专门请老莫喝酒呢,他说完就走了。老莫和杨茹也离开酒店,
在路上,老莫问杨茹的老公在哪儿吃午饭,要不要给他带点吃的。杨茹说,走了一
年多了,还吃什么午饭。老莫停住脚步问道,走了?上哪儿了?
杨茹很凄楚地说,你不知道,他是该死,自己是内科医师,患了肝硬化还不知
道,等到腹水了才开始就医,晚了!
哎呀!老莫感叹了一声说,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你呀,真是命苦!
杨茹说,没事儿,日子还得往下过。
第二天上午,杨茹和老莫到了县委组织部。杨茹首先跟部长通了电话,说有事
要跟部长汇报,所以,部长在办公室等候。
部长的办公室比杨茹的办公室高级多了,像乒乓球台一样的老板桌甚是气派,
那张可以转动的靠背椅也豪华宽硕,坐在上面一定很舒服。现在改革开放,也是形
势的需要,太寒酸了让人看不起的。再说,如今的官儿也想开了,首先要把自己的
环境整得舒坦一点,才好为人民服务。
部长见杨茹和老莫进来了,转动了一下座椅说,请坐。部长正在阅读报纸,有
人进来了他就把报纸放在桌上,看着杨茹问,你要汇报哪方面的情况?
杨茹说,是我们原单位的遗留问题。这位是莫非同志,三年前关领导派他出去
为单位讨债,十五万元的贷款债务,债主跑出去多年一直找不到……
结果是这位莫非出去,花了三年时间,把钱讨回来了,历尽了艰难辛苦,不容
易。部长接过杨茹的话,而且说得很流利。他说,这事我已经知道了。
杨茹听部长这么一说,头嗡的一下就大了,她不知所措地问道,部长,是不是
有人跟您谈过这事?
部长没有回答,耷拉着眼皮瞅报纸。
杨茹继续问道,是何进跟您说的吧?
部长抬眼看着杨茹说,对,何进昨天下午碰到我,说中午老关请他喝酒,就顺
便说了几句。
杨茹知道是何进先她一步,他到底跟部长说了些什么虽不得而知,既然来了还
是要多磨几句,哪怕有丁点儿希望也要努力争取。她说,那好,何进同志已经跟您
汇报了我就不详细说了,我想问问部长,作为莫非这个情况,我们怎么安排他的工
作,要请部长指示。
部长不是何进那种形象,他黝黑的脸上透着红润,三七开的满头黑发,虽然没
有精心整理,但却显得很自然,他目光深邃,说话也有条不紊。他很平和地对杨茹
说,现在的干部政策,你也不是不知道,优胜劣汰,竞争上岗,还要上级考核群众
评议,这是前提,除此之外,还有个定编的问题。你们单位三合一,编制是定死了
的,一正两副,再加纪检和工会,一个萝卜一个坑,还能怎么安排?要想增加编制,
那要找县长,我做不了那个主。
杨茹又说,莫非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他这么年轻,不能就这样浪费一个人才。
部长一面听人说话还一面瞅一瞅报纸,他那稳坐泰山不急不恼的样子,实在是
个当干部的料子,这位置该他坐的。他听杨茹这么一说,马上就回应道,人才当然
不能浪费,科技时代,人才就是生产力。据有的专家说,弱智的人占人类总数的千
分之零点零几,特别高智商的人也只有千分之零点零几,那么大多数人的智商都不
相上下,如果有特别的发明创造成果,那又当别论。至于莫非同志嘛,我想,这是
个问题,是不是你们再讨论一下?
莫非说,部长,您刚才说得非常有道理,你作为主管干部的领导胸怀全局,坚
持原则,把握方向,这一点我能理解。我平常跟您接触不多,要说人才,您就是个
人才,真的,我很愿意和您交谈思想。
莫非说话的语调很有诱惑力,硬是把部长的目光从报纸上吸过来了。部长看着
莫非,莫非接着说,我是个普通的共产党员,作为一个党员找到组织部来,就像一
个女人找到了娘家人一样,女儿要跟娘家人诉说一下想法,我相信,您这位娘家人
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首先向您申明,我没什么其他的想法,并不是一定要弄个一官半职,主要是
有些事想不明白,要向您诉说一下。就说讨债这事儿吧,当时,老关是单位的党政
一把手,他派我出去讨债我能不去吗?我能不服从组织的安排吗?我想,我当时出
这个差没错。
人海茫茫,大海捞针,我费尽了心思找了田炳半年,才把他找到,他是很能挥
霍钱财的人,找他讨债他认账,可他没钱。现如今,人民法院是国家机器之一,他
们遇到债务清收的时候,都说执行难,何况我一个普通老百姓,有多大威慑力,要
人拿出十五万块钱那是很难的。特别是现在的大趋势,经济疲软,企业滑坡,生意
难做,赚个钱有多难?我必须紧跟着他转,把他生意上的利润一点一点地抠出来放
在我的银行卡上。我把这笔钱拿回来交到单位上,我想,我这么做也没错。
这三年里,我都及时把情况向单位写信汇报了,这是有据可查的事,我这是在
出差,是在执行任务,我没脱离单位!我这不是在编故事,我是就事论事说情况。
有人说,我在外面做了三年生意,回来还想安排个职务,这是名利双收。我对这种
无聊的说法不想争辩,我只想说,让他出去找田炳试试,如果他一年之内找到了田
炳,我个人给他发奖金。
我找到了田炳,还为单位讨回了欠款,如今,回来以后没着没落的,还遭人非
议,我真的有点儿想法,我就是想问问尊敬的部长,莫非到底错在哪儿?
部长听了以后无奈地笑了笑说,这么说是我错了?莫非说,我不知道,不知是
谁的错。要说老关嘛,他安排我出差应该没错,他估计我能把钱讨回来,现在的事
实已经证明了他的估计是对的。
莫非呀!部长说,听你刚才说这番话,你还确实是个人才,讨债的事不容易。
老莫说,部长不能那么讲,莫非谈不上什么人才,既没有发明也没有创造,不
过是凭着一颗热心为领导做事。
没有发明没有创造的人多呢!还不照样在当官,当得还挺神气的!杨茹不满地
说。
是呀,部长说,这里边有个机遇问题,所以有些领导常常在讲话当中提到要抓
住机遇,就是这个意思。莫非的事就是没碰上这个机遇,你说的没错,做的也没错,
我希望你有个好的结果。但是,部长稍微沉吟了一下,他觉得这莫非不是那么好对
付的,话要说得婉转一点。他接着说,但是,希望和可能,它是有距离的,尽管我
们的希望是美好的,还要看有没有这个可能,当然,事在人为。我想,这事还要跟
领导汇报一下,你们就先等一等好吗?
话说到这份儿上还能说什么?老莫和杨茹相互看了一眼,杨茹说,感谢部长的
关心,那我们走了。部长这才站起来和老莫握手,又和杨茹握手,目送他们两人离
开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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