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周儿离开采访组回到工区,生活习惯和做派全都变了,每天都要精心地刷牙洗
脸洗脚,然后对着镜子抹奶液。若是巡道回来,还要多抹几遍。理发要进城,半个
月去一次,头发中溢出的全都是青春。
周儿最明显的变化是腋下总夹着几本书。
周儿不停地写诗,写通讯,最厉害的一次还写了一篇小说,五万多字,尽管同
时投给了很多家文学报刊都没见发表,他跟没事儿人一样,看不出受到任何打击,
仍然坚持写,不停地写,有时整夜地写,写不下去就吸烟,呛得老婆骂他中了邪。
骂多了,他就搬到工区的学习室去写,反正工区夜里也没人。遇到在家里闲得难受
到工区逛一逛的工友,周儿第一句话就说,我写了一篇小说,五万多字。
工友说,怎么没发表。
周儿答,编辑不识货。
逢到进城理发时,老婆说捎点酱醋日用品什么的,周儿就翻脸,说,除了油米
酱醋盐,你还能不能知道点别的!
周儿对写作这件事,还得加上美这件事,执著到了痴迷的程度。
总不见作品发表,周儿打电话求王川帮忙。
王川再三嘱咐周儿少写诗,多写一些人物或工作通讯,要么干脆直接写新闻,
写个消息什么的。王川说,哪怕报上能经常见到小豆腐块,你的上司和被你褒扬的
人也都会高兴,上司会表扬你,甚至会因此重用你,你就会由此向上爬到科室爬到
机关,弄好了混个什么长干干不是不可能。
王川说,诗是个什么东西,写诗要看你置身的人文环境,你那里的人们看不懂
诗,看不懂就要非议你,写诗就不顶吃不顶喝就什么也不是,一句话,窝囊废才写
诗。
王川求旎旎帮忙,旎旎说,经常接到周儿的稿件,全是诗,臭诗,比周儿放的
屁还臭。
王川说,周儿肯定写不了朦胧写不了抽象也写不了意识流,成不了现代派更成
不了后现代派,你就让他来个写实主义吧。记得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许多报纸不是
都开过一个栏目叫什么工人的诗来着,当年挺流行,其实也挺好看的。
旎旎沉默了半天,说,也就你吧王川,给你面子。
后来在副刊的报屁股上有了一个栏目:工人的诗。每期都刊登一首诗,或三行,
或五行,署名周儿。
再后来就有许多许多人专门写这样的诗寄给旎旎,吓得旎旎立即关闭了这个栏
目。
王川说旎旎,这张破报纸的导向还真厉害。
接着就有周儿写的报告文学发表,都是写周儿所在工区的事情。
周儿工区的上级领工区很快从报纸上发现了周儿,对号入座找到了周儿。
领工区的工作不能全面完整及时美化地反映到段里去,因此从未在段里的各种
评比中争过第一,领工员没少挨段长的臭骂。领工区极缺一个舞文弄墨的信息员,
缺一个能把领工区的工作用文字润色得跟花儿一样的信息员。领工员把管内有点文
化的人走马灯地试了一遍,不厌其烦地给他们讲,一样的事,就看怎么说,说好了
是成绩,说不好了就是缺点,是说屡战屡败,还是说屡败屡战,与事情本身没关系,
那都是你们文人的笔能不能升华的事了。
这些人听着领工员的训话直说明白了,可一写起文章来就糊涂了,气得领工员
差点没吐了血。
发现周儿,领工员觉得领工区的工作在全段争一流有指望了,乐得跟捡了宝贝
似的,一周给段里打了三个报告,亲自去工区接周儿。
领工区在小镇上,与三等站的站舍毗邻,下辖五个工区。
那天工区隆重地欢送周儿,全体职工家属都来了。周儿的老婆春风得意,见人
就说,我们家周儿是凭真本事上去的,他那笔杆子在局里都有名。
周儿脱了长年累月穿着的黄马甲工作服,换上了笔挺的西装。周儿搂着工友们
说,兄弟当官了,苟富贵,无相忘,有事求我一定照办。
工友们表扬周儿,说当上官就是不一样,还没上任就这样谦虚,说自己是狗,
太谦虚了。
工务轨道车载着周儿,相当于专列,周儿顿时扬眉吐气了一把。
周儿很敬业,经过短时间的熟悉情况,马上进入了角色。周儿当信息员,拿出
写小说的手法,虚虚实实,向段里报告的各种信息篇篇佳作,经常被段里的信息简
报采用,领工区的工作及时地反映上去了,领工区在段里挂了号,后来竟然让周儿
把领工区鼓吹成了后进变先进的典型。
周儿兼核算员,显得很重要,领工区上上下下都围着他转。周儿兼宣传员,出
的板报叫绝,有段里的工作要求,有领工区的情况通报和光荣榜警钟台之类常见的
内容,专有一大块黑板刊登诗歌或散文诗,都是周儿的原创作品。周儿有了发表的
阵地,更有了创作激情,诗歌产量空前,刊登诗歌这块黑板每周更换三次。职工家
属常来看,候车的旅客也围着看,周儿的名字传得越来越远,终于跨越山跨越水传
到了全段最高首长段长的耳朵。周儿激动得心里咚咚咚地打鼓,悄悄地对自己说,
就要时来运转了。
周儿上任后两个多月没回家,在领工区干什么像什么,游刃有余。段长认可,
领工员更认可。
领工员找到周儿,非常满意非常信任地说,不愧是诗人,工作干得就是层次高。
说,明天段长来检查工作,以前我都是口头汇报,东一耙子西一笤帚,没有条理。
这次好了,你来了,你给我准备个书面汇报材料吧。这个材料一定在明天段长到来
之前交给我,就是今夜不睡,这个任务也必须完成。
领工员的口气毋庸置疑。天亮时分,周儿眯着一双熬红的眼睛把汇报材料交给
领工员。
段长来了,领工员开始念汇报材料,没念几句,突然停下来,左看右看有个字
不认识,只好跳过去接着念,一会又有两个不认识的词,再停下来。领工员的汗顺
着脸颊淌了下来。总算结结巴巴汇报完了,领工员的脸水洗过一般。
段长十分生气,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汇报,还不如口头说得清楚。
领工员说,这是周儿搞的材料。
段长说,工作出了问题,别往周儿身上推,周儿材料写得好谁不知道,嗯?
段长开始批评领工区的工作,从领工员骂到工长,又从工长骂到领工员,越骂
越生气,连午饭也没在领工区吃,带着他的随员,坐上那台耀眼的A6,唰的一声驶
向乡道,车屁股后面扬起一大团尘埃。
送走了段长,领工员狠狠地白了周儿一眼。
这一眼让周儿耿耿于怀。信息也不向段里报了,黑板报也停刊了,工作撂了挑
子。领工员批评周儿,周儿就和领工员大吵了一回。
周儿闲来无事,情绪不好,也写不出诗来,就整天东游西逛,从铁路逛到小镇
上,理完发美容,美完容再吃饭店,几天下来,快成了一个专业的玩儿家。只要周
儿在小镇的街上走过,好多人都跟他打招呼,说周老师好,说周诗人到我家的饭店
坐坐吧。
周儿逛到中午,选了一家名叫乡下女孩纯中纯的饭店。周儿喜欢这个店名,期
待着遇到一个纯中纯的女孩,已经连续一个星期的中午在这里吃饭了。
周儿进门坐在老地方,要了一盘猪头肉一盘花生米,要了一壶酒,刺溜一口酒
叭叽一口菜地吃着。就在周儿抬头顾盼的时候,一个女孩真的出现了,一头长发,
添了七分靓。
女孩走到周儿的桌前坐到对面,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周儿老师,说,你是诗人,
我是多么幸运地认识了你呀,我最爱诗,也写诗,可就是写不好,周儿老师能教教
我吗?
梦想中的女孩出现了,周儿傻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女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女孩说,我叫佳佳。
周儿一下子激活了灵感,诗兴大发,当即赋诗一首,连同猪头肉花生米从嘴里
喷薄而出,佳佳当时折服。
周儿开始指导佳佳写诗,之后又给佳佳写诗。写的诗不能完全表达周儿的意思,
就写散文。周儿写了一篇散文,题目叫《你那飘飘的长发》,把佳佳感动得大哭不
止。周儿和佳佳从这一刻起好上了。
佳佳对周儿说,你的才华横溢是男人中的极品。
周儿背着手踱着方步说,我的才气在全局都是一流的。
佳佳说,段里不提拔你,不公平。
佳佳要离开小镇了。佳佳的家在M 市,休假来到小镇的姑姑家,本打算住几天
就到别处旅游去,可是,佳佳和周儿好上了,又在小镇上住了半个月,已经超假了。
临走时,佳佳一往情深地告诉周儿,我爸爸就是段长,一定让爸爸重用你。
周儿一时头大得不知道自己是谁。
佳佳走了,周儿失落得一塌糊涂。这次周儿不干工作了,也不逛小镇了,也不
去纯中纯了,周儿什么事情也干不下去了,整天想佳佳。
佳佳每天给周儿发来的E-mail都好几首诗,请周儿指点。周儿也不指点,一门
心思给佳佳写情诗,同样每天好几首缠绵过去。
周儿想佳佳,想着想着就想起了佳佳的爸爸,那个段长什么时候把他调到段里
呢?那个时候他就双丰收了,到了佳佳的身边,又升了职。
周儿想起段长,就想起段长来领工区检查工作时骂领工员的派头。绝顶羡慕,
心想自己什么时候能有这派头呢?突然灵光一现,自己不也可以到下面的工区检查
工作吗。周儿骂自己笨蛋,骂自己怎么早没想到这一节,害得自己这些天无所事事。
周儿马上给他曾经工作过的那个工区打电话,说要去检查。
工长立即表态,说,欢迎欢迎,搞好接待。
周儿背着手检阅了工区,说,我对工区的工作还是满意的嘛,啊,我下面讲三
条。
工长凑上来说,酒菜已经准备好了,这三条要不就明天再讲?
周儿说,一定要今天讲,我这是第一次到工区来检查工作,不讲怎么能行,啊,
讲完了再吃嘛。
周儿的讲话像给领工员写的汇报材料,洋洋洒洒,讲到菜热了三遍。
酒宴是在工长家进行的,周儿喝得烂醉如泥。在如泥之前,周儿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明天继续检查,用手指了指工友大个,说明天到他家去吃饭。第二句说:
“工长你不是想在段所在地买房子让孩子念书用吗,我帮你选楼盘,保证便宜。你
不知道吧,我在段里有朋友,层次相当高,说出来吓死你。要是钱不够,我再帮你
跑贷款,这些事对我来说都是小菜一碟,我全能办。”
工长和工友们你看我我看你末了都用羡慕加恭敬的眼神看着周儿。如泥之后周
儿被工友大个扛麻袋一样扛到周儿老婆的床上。
后来周儿就依次检查了五个工区,每次都喝得不省人事,不省人事之前都答应
帮工区办好事办实事,都说在段里有高级朋友。不省人事之后都被工区的职工扛麻
袋一样扛到工区的学习室。
这事被领工员发现后,对周儿进行了严厉批评。周儿不服,说,我这是检查工
作。
领工员说,你有什么权力检查工区的工作。
周儿说,我也是领工区的领导。
领工员急了,说,你算个屁领导。
周儿暴跳如雷,说,我怎么不算领导,我比你强,你死了有一千个一万个人可
以代替,我要是死了,这个世界上就永远失去了一个诗人。气得领工员拂袖而去。
周儿和领工员彻底闹掰了。领工员给五个工区下了死令:任何人不得接待周儿
的所谓检查。
周儿不再到工区检查了,开始和老婆闹离婚,理由是老婆配不上他。
周儿给王川打电话诉说自己的苦恼和不如意。王川给周儿讲了一个故事:有一
个小岛,岛上的人都长着三只眼。一个智者突发奇想,若是抓来一个三只眼到世界
各地去展览,肯定能挣很多钱,弄好了居世界富豪排行榜之首也是可能的事。智者
悄悄地驾着一叶小舟来到岛上,刚一登陆,就被三只眼们抓起来。三只眼们专门制
作了一个铁笼子,把智者关进去,遍岛周游。三只眼说:“快看哪,两只眼,再不
看就看不着了,我们过几天就要离开岛国去周游世界了。”
王川的用意很明白:你可以保持个性,但不能与众不同。讲完故事王川骂自己,
我他妈的这是五十步笑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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