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笔会结束不久,铁路局机关大厅的政务电子屏上公布了招聘秘书条件:必须在
三等站当过助理值班员,学历初中以上,年龄属狗,发表过诗歌《寄你一条红腰带
》、《一脚踢醒了我的梦》,原则是重学历不唯学历,年轻化不唯年龄,不拘一格
降人才。
全局一查,二十八万职工,无人可与黑驴相比。黑驴被组织调入铁路局大楼当
了秘书。
王川直拍脑袋,打电话跟旎旎说,邪了门了,不太正常啊。
旎旎说,你不总跟我大谈萨特吗?发生了就存在,存在了就合理,合理了就正
常。
王川说,你这什么破理论,不对,有人在摆黑驴。
旎旎说,我调你到局大楼你不来,我就把黑驴调来了。
王川的心一疼,嘴上却说,那周儿可就惨了。
旎旎说,自作自受。
王川觉得隐隐约约好像受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激。
不久,黑驴以秘书的身份随局领导下基层检查工作,去了周儿所在的工务段。
周儿深陷忧伤,佳佳没有给周儿再续前缘的机会,周儿十分滋润地和佳佳谈恋
爱的日子永远地过去了。周儿失去了佳佳,这是他一生最大的痛。
黑驴要来了,佳佳一扫阴霾,脸色晴空万里,她从此要开始新的生活了。佳佳
告诉父亲,她与黑驴谈恋爱了,段长格外高兴,大手一挥,像指挥运输生产一样果
断:好!
周儿听说局领导来检查工作,就和其他随员一道,跟着段长轰轰烈烈地去接站。
看见黑驴从局领导的身后下了车,周儿一怔,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黑驴走后,段长把周儿叫到办公室,铁青着脸,问,局里的一位秘书是你朋友?
周儿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段长怒视着周儿,厉声大喝:你给我滚。
晚上,周儿病了,开始发烧,钻进被窝里还觉着冷,上牙磕着下牙。周儿已经
说不清是怎么从段长的办公室出来的,也说不清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第二天,周儿脸烧得通红,强挺精神来到段里上班。刚坐下,就接到了人事科
的免职通知,调周儿回原来的工区,当巡道工。
绕了一圈儿又回到了起点。周儿傻了,欲哭无泪,他知道自己的一切都烟消云
散功亏一篑了。
周儿半个月没上班,天天借酒浇愁,已经到了嗜酒如命的程度。
不久,段里传过话来,说再不上班就下岗。
周儿重新在大山里巡道已是深秋。扛着久违了的大锤,望着五花山野里透出的
一片片彩霞一样的红叶,周儿感慨万千。在离开大山之前,周儿惦记着出工回来喝
上一杯酒就心满意足了,可现在他知道了外面世界的神奇和精彩,知道了美容美发
洗脚刷牙还有那个喊他为老师的小丫头,那是佳佳。他的佳佳与他相依相伴的情景
历历在目,那个城市的角角落落,是因为有了他和佳佳的浪漫故事才生动起来的。
没有了佳佳,周儿不敢再看那个城市一眼,甚至不敢想那个城市一下,就连这个世
界也因为没有了佳佳已经不是周儿的世界了。周儿在线路上巡查,想着想着就泪流
满面,哭够了,掏出酒瓶喝上几口60°纯粮。现在,周儿喝酒必喝60°,酒瘾明显
加重,周儿的精神于此和世界分离了。
天一直阴得像周儿的脸,已经接连下了几天秋雨,缠缠绵绵。天黑了,竟然下
起了倾盆暴雨。周儿穿好雨衣去巡道,扛上大锤,锤把上挂着工具兜,兜里仍然没
忘记装上那瓶60°纯粮。周儿拿着一把号志灯行进在线路上,他强迫自己不再咒骂
黑驴不再想念佳佳,他知道这样的天气线路最容易出事,细心地巡道是他的本分。
周儿走到峡谷一样的石崖下,峡谷传出了一种异样的声音,“呜呜”的响声时大时
小,时断时续,有时像婴儿的呜咽,有时像野狼在长啸,周儿顿时毛骨悚然,头发
都竖起来了。周儿想逃跑,但直觉和经验告诉他,不能跑,这声音不是野狼,更不
是鬼怪,而是石崖里发出的声音,尽管雨声沙沙,他听到了,这个声音绝对是从石
崖里发出来的,甚至他的身体都强烈地感受到了这个绝对来自石崖的声音。周儿强
迫自己稳住了神儿,贴近石崖下,只见山水顺着一个大的石缝哗哗地淌出来,周围
还有许多小石缝也在汩汩流水,周儿在心里说了一声不好,石崖要塌。周儿拿出对
讲机,想与邻近车站联系,先封锁区间,千万别让列车过来,其他后事怎么处理都
好办。周儿下意识地看看表,这一眼,周儿大吃一惊,按运行图排列,这个时间应
该有一对列车在石崖间分别向上行和下行驶过,上行的还是旅客列车。周儿急忙从
兜儿里拿出对讲机,准备通知列车司机赶快停车。一道闪电,耀眼的银光带着许多
许多的枝丫,由天空的一端滑向另一端,天空裂开了一个旋即弥合了的纹。随着闪
电的熄灭,咔嚓一声霹雳,雷从天际滚来。周儿的对讲机传出哇啦哇啦的杂音,怎
么调频也无济于事。周儿又掏出手机想联系工长,打开荧屏一看更傻了眼,竟然没
信号。再耽误列车就要开过来了,周儿仰天长叹:天啊,我是周儿,我是诗人周儿,
你要毁了我吗!周儿骂了一声狗日的,把对讲机摔下了路基,把手机也摔下了路基,
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向旅客列车开来的方向飞去。周儿跑出了石崖,还继续飞奔。周
儿边跑边计算着列车的制动距离,终于差不多了,他在铁道线上点燃了火炬。火炬
熊熊燃烧起来,有点像血色。黑夜在火炬里燃烧,将周儿也染成了血色。周儿感觉
他已经在火炬里燃烧了,那燃烧与他血脉相连。周儿热血奔涌,手有点哆嗦。周儿
看看火炬,不放心,又在钢轨上设置了响墩。一切妥当,周儿起身折返,向货物列
车方向跑去。当他再次跑进石崖,石崖已有碎石落下。周儿竭尽全力想跑出石崖,
可是,来不及了,凭着他十几年的巡道经验,凭着他感受到的那钢轨和轨枕的微微
震颤,货物列车已经接近石崖了。周儿不跑了,他脱下雨衣,脱下羊毛衫,拿出酒
瓶在羊毛衫上打碎,然后把羊毛衫点燃,然后就向石崖的出口边跑边摇起来。周儿
摇着停车信号拼命地奔跑着,就要到出口了,石崖已经发出了咔咔的响声,有石头
开始滚落了,周儿知道他出不去了,就用尽毕生的力气把燃烧着的羊毛衫远远地远
远地抛了出去。那火光在天空中飘飘遥遥地飞着,周儿凝视列车的祈望和决然在天
空中飘飘遥遥地飞着。列车司机发现了,远远地传来制动的声音。几乎同时,周儿
的身后,也传来了响墩巨大的声音。周儿泪如雨下,大喊一声:佳佳。山体天崩地
裂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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