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历翻到了一九七三年,由于贺有财不得人心,终于被群众撵下了台。但新上
任的支书宋文清比贺有财还蝎虎,说话冲,办事倔,连点后手都不留,百姓背地里
说他是头上长疮脚下流脓——坏透了腔。
宋文清官不大,架子不小,每逢开会往主席台上一坐,两道眉蹙得要掉毛,一
张脸阴得要下雨。他虎视眈眈的目光只要朝下一扫,乱糟糟的会场会立即鸦雀无声,
吓得满屋子人都会低眉缩肩,直想往桌子底下钻。有点小毛病的人更是心里揣兔子
心脏乱蹦,小鼓乱敲。
在下洼村宋文清就是皇上,说他是皇上也不对,因为在村上他也怕一个人,此
人就是妇女主任夏秀云。一个恶人怎么还怕一个女人?这就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
物。这从处置一桩强奸案的过程中,就可以得到证据。
村里有个英俊小伙强子同宋书记的姑娘桂琴好上了。两个人的恋爱是秘密的,
悄悄的,白天两人如同陌生路人。从不搭讪说话,只有到了夜幕降临,两个人才会
跑到河套里去幽会,有讲不完的情话。
这天晚上,月亮很圆,像水洗似的清亮。明亮的月光像在河面上撒了一层细银,
闪闪地发着光。桂琴依偎在强子的肩头,问他:“你爱我吗?”强子说:“爱你,
一辈子不变心。”
但宋书记却不同意这桩婚事,因为公社副社长的儿子也看上了桂琴。宋书记想
攀高枝,把女儿嫁给副社长儿子,他让老婆先做桂琴的工作,让女儿同强子吹灯散
伙。妻子就哄女儿说,你如果成了社长的儿媳,人家答应你到公社去上班,那是多
荣耀的事情。桂琴一开口,就咬得很死,就是让我到天堂去,也不抛弃强子。
宋书记老婆气急败坏,就拿起一瓶农药,威胁桂琴说:“这是乐果,一口下去
就得毙命,如果你不答应同社长儿子结婚,我就死给你看。”桂琴上前一步,夺过
药瓶:“不用你死,我先死。”话没说完,一口农药进了肚。书记老伴慌了手脚,
赶忙把桂琴送进医院,又是洗胃又是输液,从此,再也不敢强逼桂琴。
宋书记却咽不下这口气,觉得自己不可一世,咋能败在一对年轻人手下。但他
又怕把事情整急了,也不好收场。宋书记拿女儿没办法,只好找强子谈判,像商人
似的提出了条件:“如果你不再同我女儿好,我就让你爹到村里来打更,一天记十
个工分,都赶上强劳动力了。”强子知道自己的父亲是瘸子,什么重活也干不了,
这个条件的确很优惠。但强子却丝毫没动心。他说:“我和桂琴有过山盟海誓,宁
可死了也不变心。”宋书记说:“你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逼我出狠招。”
强子对宋书记的“狠”领教过,但却没料到,出手竟是那么狠。
这天晚上,河边的月光很惨淡,就像撕扯的碎片撒落在地上。强子早早来到小
河边,今天是他和桂琴约会的日子,强子像贼一样猫进柳条丛,可时间过去一刻钟,
还没见桂琴来,觉得事情有点反常。正当这时,他见桂琴慌里慌张从远处走来,便
急忙迎上前去,双手搂着她,拥进了柳条丛。桂琴说,路上好像有尾巴跟着我,我
费了好大劲儿才摆脱。两人进了柳条丛先说了一阵情话,便开始颠鸾倒凤。正在两
人悦愉之际,突然喊声从四处响起:“有人劫道了!”接着从四处拥上来一群人,
像是有人布阵摆兵,人群分兵两路,从柳丛两端向中间包抄围剿,强子和桂琴像一
对受惊的兔子猛地蹿将出来,女的拎着裤子,男的正系裤带。
这场好戏正是宋书记亲手导演的。由于人证物证俱在,又有一群人出面作证,
更是铁证如山,强子就是浑身是嘴也分辩不清,再说啦又有谁听他辩解。当天晚上
就以抢劫图谋不轨的罪名,被扭送到公社派出所,关押起来。
桂琴又气又急又惊,当时就精神崩溃,被送进县医院。派出所的证词来源,都
是那些捉奸人,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腔调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夏秀云知道这事时天已经大亮,她清楚宋书记狗急跳墙了,如此棒打鸳鸯,是
要把强子置于死地。她知道这个时候去找宋书记,他一句话都不会听,纯粹是浪费
口舌,于事无补。那一刻,夏秀云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却想不出个好
法子。她努力让自己镇静,心静下来,才能慢慢寻找到出路。
钥匙口在哪里?夏秀云认为,宋书记如此不择手段地棒打鸳鸯,执意要拆散一
对情人,目的就是要攀高枝、结权贵。正是由这个底火烧着,才令他心热头昏,干
出丧失理智的勾当。要化解这场风险,洗刷强子的罪名,首要的是先给宋书记撤火,
让他死了结交权贵这条心。她觉得这事得打迂回战,直来直去指定办砸锅。
男女这档子事跟男人不好讲,女人之间却可以无话不说。夏秀云决定先找副社
长的女人唠唠。清晨,她早早赶到副社长的住宅附近,看到副社长前脚离院,她后
脚就进了院。秀云见了副社长老婆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就说:“听说大嫂要和我们
村宋书记攀亲家?”副社长女人也快人快语:“有这么档子事,他姑娘长得挺漂亮,
我们两口子也挺中意。”秀云说:“不知大嫂知道不知道,人家姑娘早和村里的强
子生米做成了熟饭,他们俩高粱地进过,柳条丛钻过,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我也不
想瞒你。大嫂,你不想儿媳妇没进门,就让儿子戴绿帽子吧?凭你这样的家庭,什
么样的媳妇找不到,犯得上从别人手上夺剩货?再说啦,他们俩海誓山盟的,真要
和你儿子结了婚后,再和强子藕断丝连狗打连环的那可咋整呀?你这当婆婆的还不
闹死心了!”副社长老婆瞪大一双惊惶又迷惑的眼睛说:“会有这事,不能吧?”
“怎么不能!”夏秀云摆出一副见怪不惊的样子,“这事十里八乡都传遍了,难道
你还蒙在鼓里?这才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宋书记为了拆散女儿同强子的婚
事,亲自设计谋划了抢劫案,把强子都抓公社派出所了,你说他做的是不是有点过
分?”副社长老婆说:“宋书记咋能这样干呢?这不把我们家都挂连进去了吗?好
像我们以势压人,和人家争夺媳妇似的。别说宋书记姑娘不是什么出众的人,就是
天仙我们家也犯不上呀!”
夏秀云是早晨到副社长家的,中午副社长的电话就打给宋书记,辞了这桩婚事。
宋书记问因为啥?副社长没好气地说:“为啥?你自己心里像明镜似的,还用问我!”
宋书记真是窝火带憋气,这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夏秀云知道事情有了转机,
当务之急是给宋书记找个台阶下,让他把探出的大窝脖再缩回去。但她感到此事也
不能操之过急,还需要自己削坡填坑。为此,夏秀云又偷偷跑到县医院,找到了桂
琴,向桂琴如此这般地叙说了事情经过。末了,又对桂琴说:“你要和强子结婚,
必须咬定三条,其一,和强子是自由恋爱关系,只不过是婚前有了性行为;其二,
这辈子唯强子不嫁,至死都是这态度;其三,那天晚上是自己找强子约会,说强子
抢劫那是有人设陷阱。”
桂琴如此这般,向公社派出所作了陈述,并出具了证言材料。当天下午派出所
以证据不足,取保候审释放了强子。
事情走到这步田地,等于宋书记已经鸡飞蛋打,自讨没趣。但他又不肯轻易认
输,仍死绷着端架。直到此时,夏秀云才及时收篷,找到宋书记说:“孩子的事如
果你羞于出口,那就交给我办吧。”
宋文清就像见了活菩萨,满口答应,此事很快烟消云散。宋书记自然对夏秀云
感恩戴德,她的话焉有不听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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