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到八十年代初,党支部改选时,年近五旬的史连进当上了书记,夏秀云仍当妇
女主任。史连进老实巴交,憨厚淳朴,是典型的庄户干部。但他也有个致命弱点:
贪酒,两杯酒下肚,话多胆也壮,越喝胆越大,人要是喝迷糊了,敢把天捅个窟窿。
史连进上任之前,村里改造小学校工程刚刚搞完。工程由县里拨款,村里承建。
村里承包给了一个有资质的工程队,但他们嫌工程小,暗地里转包给小包工头李永
庆。工程虽然转包出去,工程款却掐在王春学手里。李永庆着急用款,得给王春学
磕头,王春学像哄小孩一样搪塞着,逼急了才给两个糖球。李永庆垫了不少材料款,
民工的钱更是一分没付。年底校舍交工了,李永庆却整整欠了民工四万元。李永庆
见要不出钱,就逃到外地躲债了。二十几名农工不干了,他们排着队,打着旗,喊
着口号,到村里讨要工程款,就像大海涨潮似的。
史连进一看就怵迷了,一张小脸大变,汗水就像在燥热中蒸发出的弥天雾气笼
罩在头上,两腿哆嗦着,搜肠刮肚地想说几句话应付,却连个扁屁也没放出来。
民工不依不饶,发出狠话,如果三天以内不给解决,就上县进省,意思要闹个
天昏地暗。
对此,夏秀云看得清楚,也心知肚明,如果几十口子民工作起妖来,还真没咒
念。平时少盐寡醋,日子还能对付着过,过年了谁不想把年办得张灯结彩,可镚子
都没拿回去,这张脸皮还往哪里放?正是这种同情和怜悯,促使夏秀云要出面伸张
正义。但她感到自己是个妇女主任,这事没有自己插手的理由。再说史书记又是个
一锥子扎不出血的胆小鬼,他不说话拿主见,逼王春学把钱吐出来,这事还真有点
难办。
夏秀云突然想到史连进嗜酒如命,只能靠酒给他壮胆。这天村委会只有她和史
连进,夏秀云试探地问:“史书记,拖欠工程款的事,你究竟想咋处理?不能眼睁
睁地看着民工把状告到省里吧?如果那样咱下洼村可就名声在外了!”
史连进慌乱地挠着头皮,脸色也跟着阴沉下来,像突然布上了一层乌云,一丝
光亮都没有。他想说什么,可嘴唇碰了碰,也没有磕出一个字。
夏秀云见此情景,忙说:“依我看呀,你不是没办法,只是撕不开情面。”她
顿顿又说,“学校工程转来包去,其实后台老板仍是前任书记王春学,这是全村人
都看得清楚的事,你不能再装糊涂,否则那就是玩火,最终会把你自己烧得根毛不
剩。事情摆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得罪王书记一人,要么得罪一群民工!”
史连进脸立刻就灰了,皱成了核桃皮,吭吭哧哧地说:“王书记刚下台,那咱
不成了落井下石吗?再说乡里乡亲的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我能下那个手?”
夏秀云见史连进死抱葫芦不开瓢,就不再提这个话茬,只是说:“我二弟从吉
林来了,中午我在海鲜城请他吃顿饭,二弟海量,我家那口子陪不了,劳你赏个面
子,陪着喝点吧。”
史连进听说有酒局,脸上立即放光,像涂上一层油彩,立马说:“只怕陪不好。”
中午的时候,夏秀云同男人一起陪着二弟进了海鲜城。刚落座,史连进也跟着
进了屋。说是海鲜,其实就是放几只河蟹,外加一把海米,主要是吃羊肉。开席以
后,没有多少客套,都各自换了大杯。因为夏秀云提前有话,今天就是灌史书记。
她认为好马出在腿上,好人出在嘴上,他史书记有话不敢说,还能办成啥事?不让
他喝迷糊,这嘴是张不开的,只有酒进到肚里,才能撑开他的口。但也不能把他灌
趴下,否则就前功尽弃了。想到这里她忙给二弟使眼色,二弟一直在场面上混,是
贼精的那类人,劝酒有招也得法,不出半个小时,几杯酒下肚。夏秀云见史连进脸
上泛起猪肝色,便暗暗扯了扯二弟的衣袖,意思是到份了,再喝他就会成为一俱僵
尸,什么活儿也干不了啦。二弟心领神会,立即停止了劝酒。趁着酒劲,夏秀云又
适时提起拖欠工程款的事,还一惊一乍地说:“告状的人车都准备好了,标语也准
备好了,公开声明明天一大清早就去省政府,就等下午听信儿呢。”史连进听了这
话,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一声冷笑:“他王春学太欺负人,简直就把我当了茅房
板子说踩就踩,床上夜壶说尿就尿,你看我怎么收拾他狗日的!”
史连进从酒店出来,打着饱嗝儿,喷着酒气,一步三摇地来到村委会。夏秀云
知道自己药捻子已经点燃了,这个炮仗非爆炸不可,但结局是炸个皆大欢喜,还是
炸个不欢而散,乃至炸得伤痕累累,那还是未知数。
史连进几杯酒下肚,像变了个人似的,帽子歪扣在头上,衣襟敞开着,眼珠子
直朝天上翻。他一进屋就对村会计王有说:“你把拨给王春学的那些工程款一笔一
笔地给我找出来,隐瞒一笔,我拿你当贪污犯处置。”王有知道他又喝酒了,就劝
他改天再看行不行?史连进眼珠子一瞪:“今天我喝的不是酒,而是炸药,当心炸
着你!”王有不敢再说啥,把票据和账本都摆在了史连进面前。史连进仔细翻看了
一番,还在一张纸上记着什么。然后对更夫老耿头说:“你去把王书记找来,就说
村上有他的电话,记住!不管是扯还是拽,都得把他整来。”
王春学家离村委会并不远,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到了。史连进对他说:“电话
对方已经撂了,说过一会儿再打过来。你在这里等电话,我问你件事。”说到这里,
史连进正襟危坐,像个审判官似的说,“这两天的事你也看到了,民工要闹事呀,
真要是闹起来,恐怕对你我都不好,你总不能看着老弟摊事儿吧?”
王春学嘿嘿一笑:“这事我可管不着,一个下台干部能管得了那些事?这事得
让民工去找承包人李永庆。”
史连进见王春学一推六二五,连句人话都不说,立即就翻脸啦。他瞪着血红的
眼珠子,直直地逼视着王春学,那目光就毒了,像鞭子似的,把王春学抽得坐不住
了。接着史连进吼着说:“你明知道李永庆躲债跑了,民工冲着谁要钱去?再说啦,
李永庆包工程你应当把钱款付给人家,可这工程款都让你提走了,这里白纸黑字写
着,你能脱得了清身?在咱下洼村大人孩子都知道,你是小学工程的后台老板,难
道你真逼我翻脸不认人?”
王春学见疮疤让人揭开了,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来回交替变着,变得挺不
是颜色。他心中暗想,反正李永庆也不在,他爱咋说咋说,我就给他来个死猪不怕
开水烫。于是他嘿嘿笑道:“那些工程款我都付给了李永庆。”
史连进一拍桌子,嘴角突然显露出一丝冷笑,额头的青筋绷绷地跳跃着,一双
眼睛好像是往外喷火,接着声狠气暴地说:“你说把工程款都付给了李永庆,那你
把收条拿出来看看!是你把工程款提走,当然得冲你要,这就叫打酒钱得冲着提瓶
子的要!”说着他把那些账本摔在了桌上。
王春学两眼发直,全身抽搐,像重重挨了一枪,顿感胸口有撕裂的剧痛,如果
没有背椅支撑,他差点直挺挺倒下去。但王春学就是王春学,片刻他又稳定了精神,
撒泼发癫地说:“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他李永庆拉完臭屎,屁股一撅就溜了。现
在你回过头找我,岂有此理?!”说着装出一副“得势遭人嫌,落难惹人怜”的架
势。
史连进却不买他的账,仍旧一副怒目金刚的样子,大声说道:“桥归桥,路归
路,一码归一码。你蒙冤也好,落难也好,我管不着,我就认准了一条路,要行公
道,要办正事。”
王春学像不认识史连进了,难道这烧酒对他来说,成了灵丹妙药,帮他铸就了
一副钢筋铁骨?他知道自己今天遇到大麻烦了,再递烟也无济于事,再赔笑也难守
阵脚。他扫了一眼窗外,见幸灾乐祸挤眉弄眼的人越聚越多,他心里也越来越发虚。
只好舌头像抽筋似的说:“李永庆这小子净干蛇行鼠窜的事,拉完屎就溜,什么操
呀!我借借钱,先把这窟窿给他堵上吧。”
史连进说:“这就对了,事情弄到法院去掰扯,说不定你还会沾蹄子呢!”
看似一场复杂的民工上访事件,就这么简单地化解了。事后史连进对夏秀云说
:“你老夏婆子也真会鼓捣,净装枪让我放。”
夏秀云苦笑着说:“你一枪膛炸药不往外射,非架着酒劲才敢开枪,还得让我
搭钱置办酒席,我亏不亏呀!要知道,那顿酒席我花了三百多块,我是多么盼着你
不喝酒也能放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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