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酒馆的气氛就是在这干净、便宜的条件下热腾起来的。家事国事天下事,从
外国总统到中国政要,从扫大街的到市长,哪个官的背景在京城,谁是谁的外甥小
舅子小姨子大姑姐亲弟弟二表哥小三儿二奶情夫干儿子,都干什么公司当啥总裁经
理副总,哪个最好哪个最坏,哪儿的鸡蛋便宜哪儿的肉贵,天灾人祸,摆摊罢市,
彩票中奖,居家过日子,顺畅和点儿背,生老病死……侃得痛快、自由、潇洒;牛
皮吹破了也当真,好像当官的档案都在他们手里掐着似的,俨然是官的爹,总统的
哥们儿,百姓的朋友。看着他们眼红脖子粗、争论不休的情景,萧键就觉得开心和
轻松。
他突然想到穷乐呵这个词,就可怜起自己来,不穷却没有乐呵,怕是心病。正
如妻子的埋怨:能干能写的,又没少陪他们吃喝,咋就扶不上正处呢?你自个儿都
整不明白,你有病啊你!
病根儿是找到了——撒谎。为了能坐在这小酒馆里享受一下,经常要两头说谎,
官儿圈子有酒局,他说家里有这事那事的,不到局儿或是席中早退;然后一头扎进
这酒馆来呆坐着。妻子挂他手机,他有时竟机灵地说:刘局,对不起,我妻子的电
话;然后说:是我,老婆,有事吗?那头一听就说,没事,控制点量啊。知道了,
放心,手机一合,心就落地儿了。岳父可就划魂儿了,日子久了就给当任局长打电
话说,小曹啊,我家小萧最近是不是干得不好啊?曹局长说,哪儿呀老领导,谁当
头也得用几个真干事的呀!您老就教导一下姑爷儿,萧处嘛,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得入流啊。天天和你们在一起还没入流?岳父就纳闷儿。曹局长也不好多解释什么,
只说快了,快了。
萧键就是这么个主儿,骗媳妇骗老丈人,骗同僚骗上司,为了能经常在这下等
小酒馆呆上三两个小时,竟然撒谎成性。他也明白这谎撒得一点也不值得,既没品
位也没用处,官场上的人不在官场上潇洒,下了班跑这儿闲坐着,怎么看上去,他
也不像这个层面的人,长得白净斯文,衣着得体,要菜讲究,喝酒慢悠悠地品咂着,
以看和听为趣儿,大伙就觉得他是个神秘人物。
先生您在哪儿高就啊?阿庆嫂憋了好些日子,才在心里想好了这文雅的问词儿。
你看呢?萧键微微一笑。
嗯……机关的小办事员!对不对?
就算是吧,你怎么看出来的呢?萧键不得不佩服阿庆嫂,她毕竟猜对了一半。
心想,看来我这正处是没指望了,没官相嘛。男人看多了呗,阿庆嫂说,不过这次
看走眼了,就算是吧,说明不是。你别绕我了好不好?到这儿来的你也看到了,都
是实诚人,你有钱我们不借,有事大伙不求,你就露个真相,别让人瞅着犯嘀咕了。
阿庆嫂这么一说,大伙儿的眼球就跟了过来,弄得萧键一脸无奈。
是,是小办事员,他说,不过不是机关的,是工厂里坐办公室的。你真有眼力
啊,真的!他躲闪着大伙儿那真切的目光,心里虚虚的,赶紧把眼皮搭在自己的啤
酒杯上,端起杯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让清凉压惊似的浸泡着说谎的心脏。
您啥事别想不开呀!阿庆嫂说,和大伙儿唠扯唠扯,就解开了,总一个人憋闷
着,会添病的。
我没有哇,没事,真的。萧键扫一眼看他的常客,笑笑说:我就是乐呵才愿意
来的。
拉倒吧,兄弟!阿庆嫂说:你有没有难心事,骗不过我的眼睛,信不信?她伸
手点划着说,你问问他们,谁有多大酒量,谁一撅尾巴想干啥,我知道不?
咱们的阿庆嫂嘛,知道,干!在一片应和声中,萧键不得不端起酒杯和大伙比
划一下子,仰脖灌下半杯,抹下嘴巴,冲什么马夹呀、老八路、皮师傅、胡三儿们
点下头说:谢谢……谢谢了。
谢啥呀?阿庆嫂哈哈一笑,说你要是真乐呵就好了。
真的真的!萧键竟起誓般的郑重。
看阿庆嫂走了,马夹坐过来说,离婚了是吧?
没有啊!真的没有。
那你哭啥呀?
我……没有哇。
唉呀,你这人怪不得窝囊呢!有好几次嘛,我们看到了,是没哭,流泪了,偷
偷地抹了两把。对吧?
这……面对马夹眯缝着友善逼人的目光,萧键苦着脸说,唉,谢谢哥们儿,是,
离了……离了。
干杯!马夹咔地碰撞一下萧键的杯,一口气儿咕嘟下去,说:离了好,好!就
伸手拍两下萧键的肩膀,像亲兄弟似的用力。萧键就觉得有些对不住大伙儿,是不
敢说实话还是不能说实话,在这满屋实话实说的地方,真诚的氛围强气流似的刮扯
着他的心。你在厂子里要是厂长,马夹说,哎,会计也行啊,媳妇能踹你吗?我没
说错吧,啊?
没错没错,皮师傅冲萧键喊着说,他媳妇就是叫厂长给撬怀里去了,他还不如
你呢,他下岗了,穷乐呵!
我不乐呵还去死呀,操!马夹一梗脖儿,逗得大家一阵笑。来,哥们儿,酒就
是咱们的媳妇,整一个!整!萧键端起了杯。为离婚干杯,为快乐干杯!马夹喊着
说:是爷们儿的陪咱这兄弟一杯,让他也乐呵起来,干哪!
萧键直觉得眼前一个个晃动的杯子里盛的不是酒,是情,简单而又热烈的情,
火一样把啤酒烧成了淡黄色,透明中升腾着白色的泡沫,跳跃着,泛着浓浓的清香
……
孩子呢?阿庆嫂上酒时问他。
归我了,萧键说,一脸坦然,他奇怪自己把瞎话说得这么顺溜,这是哪儿跟哪
儿呀!转眼间,他在这儿就成了离婚的中年人了,要是妻子看到我在这地方喝着酒
胡掰,还不气疯了呀,他想,不说离婚,嘴巴子也得主动送上去让媳妇扇哪。这本
事理应用在正地方——官场,用好了扶正处不就是水到渠成嘛,在单位不入流,跑
这来的瑟得倒挺舒服,该不是我心理上有病吧?这么一想,萧键就苦着脸笑了笑,
干了口酒。
是个好老爷们儿!阿庆嫂说,男孩儿女孩儿呀?多大了?她不和你争孩子呀?
问的口气是关切的,萧键觉得里面有要帮助他什么的意思。
女孩儿,上初一了。他说,和我争?她倒想。在法院我死活咬这个理儿,女人
作风不好,能带好孩子吗?什么妈什么女儿,我怕呀!说不定哪天那当官的把她玩
腻了,我姑娘不是跟着遭罪吗?我妈是退休的老师,帮我管这孩子,让人放心不是?
当然她在法官面前哭得够呛,也没用,还是判给了我,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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