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有一次萧键酒后回到家,想和妻子做那事,就先学起了酒桌上领导讲的黄嗑儿,
他本以为妻子会像他似的笑出眼泪,没想到妻子一把推开他的手,骂道:臭流氓!
恶心死我了,睡觉!结果好事没做成,他自个儿觉也没睡好,自己的二哥哥好顿委
屈,心理上是种折磨。早上起来妻子问他,那种笑话能是什么长说的?一脸怀疑。
我有那创造性吗?他反问。以后少和他喝酒!妻子下令。是是,萧键一边点头,心
里说,少喝能扶上正吗!傻老婆。从此,他再也没有把黄段子带回家,酒桌上乐得
够呛,上趟厕所就尿出去了,记不住,和妻子上床睡觉就感觉干净而温馨。
又想啥呢,伙计?老八路握着瓶酒坐在了对面。没啥,乐呵事呗,萧键说。这
就对喽!老八路扌周口酒说:人哪,没什么可隐瞒的,你不说,不等于人不知;你
不做,不等于你不想;你不想,不等于你没做。人就是这玩意儿,都自以为是。别
看我岁数大,也一样。萧键就尊重地和他碰下杯,听他讲他那点事。实际他过去旁
观时就听过了,大伙叫他老八路,一是他资格老,四九年初参加工作,在银行做一
辈子保卫,谈起手枪就有故事;二是他在这酒客里年龄最大,旧社会念过初小,对
四清反右那段历史谈得津津有味,什么章伯钧、罗隆基、袁克文的……如数家珍;
他说自己就是当时站错了队伍没当上干部,要不今天就是个离休老干部了,离休金
就会多得多。命这玩意儿你不服不行!对不对?一般老八路总是以这句话收尾。
对,对。萧键附和着,脑袋里却还在乱着,厅长、曹局长、孙主任、媳妇、老
丈人、女儿……叠影儿似的唱戏。他眼睛瞅着老八路的脸,不断地点着头,那张嘴
在说什么,他听不清,直到听到杀人这两个字,他才收回注意力。
杀人?杀谁呀?萧键问。
马夹杀他媳妇呀!嗨,刚才你没听我说呀?老八路不悦。
是是,他不该杀人……萧键不好意思地应付。
没有我,他就杀了,我没说错吧,小马崽子——
没错——!离老远,马夹举杯表示敬意。
那会儿马夹也像你似的,丢魂失魄地坐在这儿,我一看不对劲儿,他眼神里有
凶光,要出事,我就把他当儿子,坐在这儿和他喝,喝得他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最
后把刀交给了我,我才放心。老八路说着,就从他的包里摸出了那把折叠式匕首,
一摁弹簧,嚓——半尺来长的刀锋雪亮出鞘,寒光刺眼,萧键的醉意就醒了三分。
你看看刀把吧,看看。老八路得意地按缩刀锋,递给萧键。
紫色硬木刀柄,一面刻着细小两字:报仇。一面刻着四个大字:八路干爹!萧
键把匕首在手心掂了掂,觉得分量好重。
老八路说:报仇,是马夹决定要杀他媳妇和厂长时用刀划的字;八路干爹,是
他心回意转时,哭着刻的,为了送我留个纪念嘛。这小子别看现在靠卖菜为生,早
晚市上,嗓门儿亮着呢,仁义,菜就卖得快,坐这儿闲扯就有工夫,都这点爱好,
喝点小酒。没有媳妇家就没意思了,我们是天天来,你是隔三差五,这叫区别,说
明你小子更有正事,对不对呀?
是,也不是。萧键没了应对,就尴尬地笑笑。老八路收起匕首,放回包里。那
是五十年代的黄书包,破旧但还辨得出大跃进的字样,萧键觉得奇怪,就说,您到
哪儿都拎着这个包啊?
是啊,老八路喝口酒说,看我奇怪是吧?马夹阿庆嫂他们都知道,我不敢放在
家里啊,怕我那儿媳妇给我扔了,说我天天拎这个包丢家人的脸,像要饭的。我老
伴儿走七八年了,我没家了,才住儿子家,懂吗?我的家没了!我的!他用劲拍打
一下包,萧键就觉得那包里装着他的老伴儿。
这是我老伴年轻时给我的礼物,儿媳妇说你可以放在箱子底里留着做纪念嘛,
屁话!不天天看着,贴在我身边,叫纪念吗?人老了招人硌厌啊,就得天天在外面
走嘛,走累了,来这儿喝点酒,乐呵乐呵,晚点回去,眼不见心不烦,儿子就省心
了。你父母现在还能给你看孩子呢,当然体会不到我这样的,所以嘛,你那媳妇跑
了就跑了,不知天高地厚,离得对!来,爷们儿,喝一口!
你这人跟马夹不同,他那会儿能杀人,你这会儿能自灭,文化人心思重,这不
好,你今天说了实话,我才坐这儿劝你。
老八路的真诚唠叨,使萧键想到老丈人,人老了是挺招人烦的,净是旁敲侧击
的磨叨,那镜片后的老花眼分明在说,我姑娘嫁给你奔的就是你有前程,早知你只
会干驴活儿,不懂升迁道,你小子回山里呆着得了!和老丈人住在一起,萧键就总
是摆脱不了寄人篱下的感觉。
老爷子,我真的是没有想自杀!他提高了嗓门儿,想让大家听清楚,看明白,
他不过是来这儿散心的,谎话让自己编大了,惹来一片热心肠,何苦呢?
好!老八路赞同地和他碰了杯,说:今天你有这态度,我就放心了,大伙儿也
放心了,你倒早说呀,干吗一来这儿就一人坐这儿发呆,一会儿想哭一会儿又笑的,
也不吱个声,唉声叹气的,在这儿自己耍不行,让大伙儿心犯嘀咕,为你担忧啊。
来,乐呵一下!
老八路说着就又掏他那旧书包。没等他掏出来什么,马夹他们已带头好哇好哇
地呼应起来,说好久没听老八路吹了,又是满酒又是碰杯。阿庆嫂也走过来凑热闹,
说:今儿个,得感谢你这位大哥呀!
谢我?萧键一脸狐疑。
只见老八路从包里掏出的是一把铜质口琴,是那种暗红色的铜面,已磨损得浅
亮如镜,一看就是五十年代的货,薄薄铜面裹着黑漆漆的格子琴孔,看上去是护心
的感觉,琴的心就是那密集的小格子。萧键看得真切,心中就升起一种无名的感慨。
当然是谢你了老大哥!阿庆嫂说:老爷子只有最高兴的时候,才会拿出他心爱
的家伙,给大伙吹上一曲的。
说得对,老八路说:这兄弟心思开了窍,没想自杀嘛,像小马崽子,不想杀人
了嘛,救活两个爷们儿的心,我能不乐?来吧——只见老八路双手握住口琴,放进
双唇,眯缝着小眼睛,腮帮子一鼓一瘪的,晃头晃脑,《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就像
啤酒一样,泛着泡沫儿,醉入人心了……
萧键不像他们,不是哼调,就是想起两句歌词遛着,他不,他是顺嘴就唱出了
瞎编的词。
夜晚静悄悄,
啤酒醉不了,
在这美丽的阿庆嫂的夜晚,
爷们儿都乐开怀,
忘却女人忘了烦恼,
这地方多美好,
啦啦啦……啦啦啦……
小酒馆真热闹,
……
当《三套马车》的曲子从老八路那干瘪的面颊鼓吹出来时,萧键就默默地流了
泪,词儿也编唱不出个个儿了……
我是一匹老马,
我是一匹老马……
他只重复着这一句,没完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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