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卫老爷这些日子正和儿子卫文琏生气。
卫老爷是前清的贡生,曾经在安徽谋过一个知县的差事,没干上两年,因和上
司不和,被开了缺,憋了一肚子鸟气,回到了老家。他满指望儿子能为他争口气,
可是儿子却去了东洋。去东洋就去东洋吧,康梁一伙,鼓捣光绪皇帝变法,把科举
给废了,后来老佛爷一怒,囚禁了光绪,杀了几个新党,康梁一伙,逃到了国外,
可科举这条路终是给堵死了。等儿子回国,皇纲坠地,国事日非,到处乱党起事,
嚷嚷着维新共和,大清国眼看着要完。儿子的头上没了辫子,头发剪短了,穿着一
件立领排扣的洋服,手里常提一根打狗棍子,满口洋话,看了叫人窝心。靠着一个
亲戚的关系,他为儿子谋了一个官府的差事。儿子在堂屋的镜子前梳头,一边理着
鬓角,一边说:“大清国也就是三天两早晨的事,还要我去给他当差?”老爷怒道
:“你懂个屁?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清国毕竟有二百多年的江山,怎能说垮就
垮?红顶子还是管用的,你没看到处都是辫子兵吗?再说,你读书,不就是为了齐
家治国、光耀门庭吗?不当官,你干什么?”儿子没回头,嘟哝道:“任你怎么说,
我这一辈子不想吃大清国的官饭。”说罢,换上一件蛋青色的长衫,出门去了。
卫文琏到乡下一个名叫青莲坞的小镇看一个朋友,小镇上有一座小学校,据说
朋友在那里教书。这天午后,卫文琏到小镇上仅有的一家杂货店去买蜡烛。柜台后
面没有人,他轻轻叩着台面,喊道:“有蜡烛卖吗?”一掀帘子,一个姑娘出现了,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斜襟滚边小袄,配一条同样颜色的长裙。小袄斜襟上的扣襻做得
极其精巧,左胸上还用蓝丝线绣着一朵小花。小袄腰身窄小,紧箍着姑娘那纤细的
腰肢和丰满的胸脯:袖子却宽肥而短,也滚着蓝布边,举手舒臂间,露出半截白藕
似的小臂。姑娘正在午睡时被唤醒,发髻偏斜,鬓丝凌乱,眼神慵倦,细弯的眉毛
下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乜斜着,粉嫩的脸庞上带着春睡初醒的红晕。她掩着嘴,轻
轻打了个哈欠,开口问道:“客人要买什么?”卫文琏一时有些恍惚,姑娘温软动
听的江南口音如春燕呢喃,他似乎嗅到了一种气息,那是一种开着蓝花的摇曳在湖
畔的水草的气息。他接过姑娘手中的蜡烛,轻声道谢,注意到姑娘的玉一般光洁的
胳膊和红润圆活的小手…
小巷潮润的青石路上,响着他单调而清脆的足音,像他惆怅落寞的心情。白墙
灰瓦,院落幽深,谁家的粉墙上探出一蓬开着紫红小花的迷迭香来。卫文琏觉得仿
佛回到了日本,和一班留学生乘着酒兴混闹后从艺妓馆里出来徜徉在初夜的异国街
道上……他决定在青莲坞留下来,为了这风光旖旎的静谧的小镇上那撩人心魄的风
情:为了杂货店卖蜡烛的姑娘滚边的宽肥短袖中令人心旌摇曳的玉臂,还有那双手,
那声询问,那个轻轻的风致绰约的哈欠……当然,他留在青莲坞,或许还有更重要
的理由。
他在小镇上流连了一个月。每天,他都要去杂货店买一支蜡烛,说是夜里读书
用,有时候,他也去沽一斤米酒。最后那个夜晚,他到杂货店去,轻声告诉那少女,
船,备好了,夜里就起锚。少女隔着柜台,眸子里情焰灼灼,像两团火。她把黄酒
递给他,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手。
卫文琏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鹧鸪江上那个夜晚,月华若纱,薄雾如烟,两岸的峰
峦若隐若现,如皴染的淡墨。船行平旷处,但见风动菱荇,萧萧有声,幽深的叶底,
似有情侣缱绻低语……卫文琏在船头站了一会儿,江风很凉,他却觉得浑身燥热,
恍然如在梦中。这是江南寻常的乌篷船,是青莲坞的朋友事先为他雇定的。艄公是
个老成人,收了钱,并不过问客人的闲事。私奔的杂货店的女儿就藏匿在船篷下。
船行了好久,江村已远,他进了舱里。舱内点着两根红蜡烛,这是那女子事先备下
的。女子坐在舱里,还是那件月白小袄,身边放着一个蓝布小包裹。见他进来,热
辣辣瞥了他一眼,低了头,往一边挪挪身子。卫文琏贴着她坐下,揽过她的肩,附
在她耳畔问道:“冷吗?”女子轻轻摇头:“怕吗?”女子仍是轻轻摇头。她鬓边
的柔发触着他的脸,痒酥酥的:光洁细嫩的脸颊有一种温润的香味,不是脂粉的香
气,是处子独有的神秘的异香。她的小手握在他的掌心里,像春水边的嫩柳条。那
令他神魂颠倒的裸臂真的如玉一般莹润,抚触之时,微凉滑腻,妙不可言。她低了
头,羞得不敢抬眼,任他揉搓。他的手伸到长裙下,摸到女子的大腿。同样是女人
的肌肤,各部位的手感是不一样的。大腿不像脊背那般光滑,不像小腹那般柔软,
不像乳房那般坚挺柔韧……它像细麻布一般有着细密的纹理。他把她的长裙褪下,
把她两条修长的大腿放到膝上,从大腿到膝盖,再到小腿,最后到两只脚丫细细地
触抚。烛光下,她的两条美丽的腿泛着灰白色,是雪白的肌肤在烛光下的颜色。船
外橹声欺乃,不时传来水的泼溅声,在反复的无数次的触抚中,他感到手下肌肤内
血管里的血在加快奔流。他用唇和舌头去体验,去感受,把头插在两条美丽的白豚
中间,珠贝色的波涛把他席卷而去,他被两条嬉戏着的白豚夹带着沉入了大水的深
处……
卫老爷躺在后园子荼蘼架下的一张竹榻上和三姨太说闲话,管家马三奔进去告
诉说少爷回来了。
老爷阴了脸,问:“怎么回来的?”
“雇了一辆黄包车拉到家门口,和从日本国回来时一样,就是没带行李什么的。”
“哦,知道了。
“少爷气色挺好。”
“知道了,让他来见我。”
“少爷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什么?”
“少爷带回个女人。”
“女人?什么女人?”老爷从竹榻上坐起来,拨开三姨太手里的蒲扇,问道。
“老爷,是年轻的女人,提着一个蓝包裹……”
“马上叫他到书房来见我。”老爷说着,双腿伸到竹榻下去找鞋。三姨太忙把
鞋子放到他的脚下。
卫文琏换上了一套日式高领学生装,坐在父亲对面,不慌不忙地点着了手中的
烟斗,轻轻地吐着蓝烟圈儿,听父亲训斥。完了,他站起来,问:“爹,没事了?”
老爷说:“官府的差事你不干。你走后,督军派人到家里来过一次,让你到督
军府去一趟……”
卫文琏说:“我不认得什么督军。”
老爷道:“你不认得他,他对你可不放心。你们这些去过东洋的人,怕不是孙
文的乱党吧?你可别给我惹出事来!”
卫文琏站起来,磕着烟斗,说:“什么乱党不乱党的,我是不问政治的人。”
老爷说:“不入乱党,那就好。我给你定了一门亲事,是督军妹丈汪德元家的千金,
只等你回来交过聘礼……”
卫文琏忙说:“我已经有了太太。爹,没事我走了。”
“什么太太?”老爷拍案喝道:“亏你说得出口!到乡下拐了一个穷丫头,竟
敢领回家来?你不要脸,我还要这张老脸呢!”
卫文琏笑了,说:“爹,这与您老没什么关系,我的太太,我的女人,我做得
了主。”说着,起身去了。
老爷怔在那里,看着门在儿子身后关上了。他呆坐了一会儿,忽然抓起桌上的
一个砚台,狠狠向门口砸去,大骂了一句官话:“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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