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这十几年来,世道和卫文琏的生活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变卖了老房子和几
乎乡下所有的田产,举家迁到了上海。他不再过问政治而专注于实业,他在日本学
的是土木工程,所以开办了一家营造厂,做着房地产生意。上海的人口这十几年间
发疯般地膨胀,附近数省破产的农民纷纷涌进这座喧嚣而腐败的都市,仅仅几年,
卫文琏就积聚起了丰厚的资产,他成为上海滩上有名的大亨。但是,财富并没有给
卫文琏带来幸福,他的性格变得抑郁、沉闷,不爱说话,不爱结交人,尽管财富像
狗屎招来苍蝇般为他招来各种各样的钻营巴结之徒,但在这偌大的都市,除了金鼎
等少数几个友人,他几乎不和人交往。金鼎敬重卫文琏,真心实意地认他做自己的
挚友和兄长。卫文琏能够在上海工商界扎下根,并且枝繁叶茂地发展起来,固然有
变卖祖宅和田地的家产做基础,但众多的事情,没有金鼎的打点、帮助和斡旋,也
是不可能的。金鼎以及他相熟的几个弟兄自然也是卫家的常客。他经常穿着夏布长
衫,戴着黑色眼镜,脚蹬礼服尼布面鞋,从黄包车上下来,走上卫家的台阶。阿朋
上前,恭敬地鞠躬:“金爷!”金鼎略微点头,不声不响地进门。他的身份比较暧
昧,交往的人很庞杂,从官府到民间,从钱庄到商会,从白道到黑道,从国人到洋
人……似乎无处没他的朋友,也没有一件事情玩不转。他自己是干什么的?没有人
知道。
“市党部的人知道大哥早年的经历,在日本时就跟定孙先生革命,而且和陈其
美都督是至交,一直想请大哥入国民党……”
“宋教仁当年刚开始鼓捣国民党的时候,我都没入,如今我还入什么?”卫文
琏说,“我对什么党都没兴趣,即使入了,也没用处。”
“那么大哥只想着搞实业了?”
“人活着,总得干点儿什么。你知道,我对实业也没多少兴趣,算是打发时光
的一种办法吧。”
“大哥算把人这一辈子参透了,”金鼎苦笑道,“可总这样想,人活着就没意
思了。”
“是啊,别说这些丧气话了。”卫文琏站起身,“我在六露轩订了桌,一同过
去吃素烧鹅吧。”
卫文琏也有些老相了,毕竟是五十岁的人了,虽然方正的脸上皱纹不多,仍然
白皙,但脸上的肌肉也有些松垂了。他不留胡须,不好烟酒,不怎么去戏楼,对于
京剧、评弹什么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除了留意房地产方面的事情,经管他的
营造厂,平时读读书,和朋友聊聊天,再不就约人去吃顿馆子,算做一种消闲的方
式。他已不像年轻时那样贪恋女人的肉体,从不进妓院,况且逛窑子也不是他这种
阶层的人渔色的方式。自打多年前,他骑马追到河边,冲着大雾迷蒙的河面开了一
通枪后,他和云姑的关系不冷不热地维持下来。不久生了小三子少亭,那场情感的
风暴表面看来是过去了。老大元亭,已经十七岁了,在一家会计学校读书,住宿,
不怎么回家。由于他性格内向,虽不能说傻,但言语举动多有令人不快之处,所以
卫文琏不怎么喜欢他。但会计这种行业对于将来家族的事业或许不无用处吧?老二
仲亭,十五岁,尽管血统暧昧,但卫文琏对他并无异常,他当然不知自己的身世来
历,所以和父母家人间并无芥蒂。他性格活泼开朗,思维敏捷,喜爱读书,和少亭
在一所学校读书,对弟弟多有关爱呵护,兄弟俩玩在一起,学在一起,如影随形,
同出同入,叫外人也羡慕这对兄弟。无论如何,三个孩子中,有两个千真万确是他
的子嗣。表面看来,这个家庭是完整、幸福、快乐和无可挑剔的。可是,深隐的内
伤和永久的痛却时时发作,折磨着卫文琏的心。
在云姑这面,开头时自惭自责,羞愤得要死要活。尤其想起青莲坞、鹧鸪江的
情意,想起古城郊外两人如火如荼的往事,更是痛不欲生。她觉得再也找不回原来
的光景了,找不回原来的文琏,找不回那个一往情深爱她的男人了。这个人固然还
在,但在那个躯壳里跳动着的已不是原来的心了,因为是她把那颗心给伤了,给毁
了,有罪的是自己。文琏杳无音讯时,她活在鬼巢里,活得像一个鬼:文琏回来了,
她想回到人间的光景,但是已经回不去了。多年前,川上来访的那个夜晚,她正打
着死的主意,一个决心赴死的人怕什么呢?所以当那个日本男人想鸳梦重温,强行
轻薄时,她没有理由也无力拒绝他。她恨川上,也恨文琏,恨他们鬼使神差毁掉了
自己。那夜,川上留宿在她的卧房里,她轻狂而无耻,没有一滴泪。川上临去,要
看一下孩子,她命秀子把老二仲亭抱来。川上亲了亲襁褓中的老二,从怀里摸出一
个怪异的神偶,大约三寸左右,木制的,眉目须发毕现。川上说,这是在老家日本
时,家乡人祭祀的一株千年古杉的枝干刻制的。它是我们的保护神,每个离家去国
的少年,无论是浪人还是军人,家乡父老都将这神树枝干刻制的神偶送给他,护佑
他在外的平安。我不知自己会和支那女人生下孩子,这孩子身上既然流着我的精血,
我将去满洲,把这神偶留给他吧。川上去了,云姑支走了秀子,才抱着孩子嚎啕大
哭。死,并不是想的那么容易,她看看那神偶,又看看婴儿,觉得自己被某种强横
的外力给撕裂了,再也不能完整,不能圆满了。拂晓,当卫文琏敲开大门和阿朋说
话时,她把那神偶扔进了炉膛里,看着它和别的木块一起燃烧,发出轻轻的爆裂声,
红色的火光照亮她泪痕斑斑的脸……她和卫文琏仍然若即若离地生活在同一个屋檐
下,像很多夫妻一样,把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和恨,纠缠难解的幽怨埋在心底,共同
维持着一个外人无法知悉其幽秘深曲的家。当生了小三子少亭后,时间慢慢地磨蚀
了一切,年轻时的激情是波涛汹涌的大河之源,飞瀑悬空,高崖跌宕,裂岸穿石,
惊心动魄:人到中年,河水进入了坦荡宽阔的河床,起码在表面上,舒缓和平静得
多了。唉,人不能重新活过,人挣不过命,人常常不由自主……随它去吧!
长久的痛楚会造成麻木,卫文琏渐渐地麻木起来。而麻木意味着漠然和虚无,
意味着对生命意义的否定,意味着“随它去吧”这样轻率的人生态度。十几年的日
子就这样过来了,直到有一天,他用那把手枪里唯一的一颗子弹彻底否定了自己的
存在。
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九日上午,卫文琏在闸北宝山路附近开发的大片房产刚刚
竣工,日本的飞机和装甲车就把那里变成一片瓦砾,卫文琏破产了。
当时他正和几个工程管理人员站在一座房子的屋顶上,一月二十八日夜里两军
的激战刚刚结束,寻衅进攻的日军遇到了中国军队的顽强抵抗,战场刚刚沉寂下来,
远方有建筑物在冒烟,没有一个人在路上走动,城市变作了一座死城。忽然,数十
架飞机和装甲车的轰鸣声似乎从地心深处响起,大地在震动,远远的,闸北方向浓
烟四起,爆炸声连续不断,枪炮也如爆豆般响个不停……他周围的几个人发出一声
惊呼,卫文琏知道,他多年创下的产业顷刻之间已经化为乌有。周围的人劝他离开,
在屋顶上是危险的,尽管这里不属交战地区,屋顶的目标也随时会招来飞机的扫射。
但卫文琏表情平静,他站着,目不转睛地望着滚滚的烟柱升腾起来,在冬日灰白的
天空下弥漫着,翻滚着……最后,那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奇怪的是,他的心里没
有任何痛楚,更没有一点惋惜,他觉得从未有过的平挣,甚至还有一种奇异的轻松
之感。这是一种几乎从未体验到的感觉,好像某种重物从心头骤然卸下,而心一下
子悬在空中了……
当卫文琏伫立在屋顶上平静地望着他的财产灰飞烟灭的时候,云姑正不顾一切
地在连续不断爆炸的建筑物间奔跑并呼喊着小三子。小三子少亭和他二哥仲亭参加
了青年学生救亡团,给驻守在宝山路附近抗击日军的中国军队去送食物、水和棉衣,
在日军突发的进攻和轰炸中走散了,生死未卜,因此,他们的母亲云姑才发疯似的
奔跑和呼喊……她没有喊小二,她喊小三子,一颗炸弹刚刚落在一座石库门房子上,
弹片横飞,瓦砾和残砖如冰雹倾泄而下,小二仲亭大叫一声:“妈——!”从墙角
冲出,扑倒在云姑身上。所幸母子因有残垣遮蔽,没有受伤。后来,云姑找到了小
三子仲亭,母子三人才逃离了那凶险的死亡之地……突发的战事只持续了几天,因
中国军队的退却而停止了。
卫家老少平安,没有死人,似乎是平静的。卫文琏房地产的业务已经停止,营
造厂的工人也已全部遣散。他一个人呆在书房里,吃饭由下人送进去,阴郁压抑的
日子叫全家人喘不过气来。厄运之后,死神正悄悄地走近。
四月里的那个下午,卫家总也摆脱不掉的幽灵川上一郎又一次出现了。正如我
们所知道的那样,多年前他去了满洲,消失在大雾弥漫的河面上,如今,他作为日
本关东军的一名大佐登门来拜访他的老朋友卫文琏。
遭到痛骂和驱逐后,他悻悻而去。
那个黄昏,死神纠缠上了卫文琏,国完了,家完了,心死了,自己也该死了。
他果然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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