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母亲是河下镇白马湖村一个凶猛的农妇。只要我母亲一声吼,全体村民的肉
要抖一抖。
她的凶猛来源于很多因素,比如貌美如花的她却嫁给了一个弯如秤钩的驼子。
生存如无数只蚂蟥,吸干了我母亲的青春美艳。她被生活的风刀霜剑砍杀了所有的
精华,宛如那根被人们遗弃在运河边枯萎的芦苇,在寒风中伶仃地战栗。可怜的母
亲,在她瘦骨嶙峋的胸膛里,有六张饿得奄奄一息的嗷嗷待哺的嘴,其中四个儿子
还哭着喊着和她要老婆。所以,我母亲有很多理由凶猛。
关于我母亲的故事,在白马湖村流传很多。我母亲那时候是白马湖村运河对岸
泾河村的一个农家姑娘。我父亲很调皮,常爱到运河边玩耍,运河里有各种船只驶
过。而我母亲来运河是因为淘米洗菜洗衣服。这两个人隔着一百多米的运河看过来
看过去看到对方朦胧的模样。本来她是绝对嫁不到我们家的,虽母亲以为她貌美如
花,但我们家是河下镇知名地主,我父亲又一表人才,想嫁我父亲的女子多着呢。
问题是发生了一件事。在我父亲十六岁时的夏天,那天中午热得不行,太阳跟
疯狗似的将人一个个咬回家,偏我父亲神经搭错了,他竞偷偷地跑出来,带着竹竿,
上面粘着点面筋,到运河堤边的树林里捉蝉去。
正当他忙得不亦乐乎,有一个人跑过来,问父亲有什么地方好躲。父亲听远处
有枪声,不知道他是英雄侠士的闲书看多了,还是脑子进水了,也不管这个人是好
人坏人,他就决定救人家。将人家藏在一处河堤的坟洞里,自己跑起来。后面追的
人以为父亲是目标,就狂追,父亲在前面就狂跑。后来跑不动了,就朝一边的一个
荷花塘里一跳,他潜到荷叶下,等追的人走了,他得意洋洋地回到家,向家人吹嘘
一通。懂得点医道的祖父吓坏了,神色大变,想一个热燥得大汗淋漓运动到沸点的
人,突然跳下极阴极寒的荷塘,那是什么概念?祖父赶紧让人用药水泡他,父亲还
是寒毒侵身一病不起。祖父为了给父亲治病,用光家里的积蓄,开始几亩几亩地卖
地了。三年过后,家里一无所有,父亲的命是勉强保了下来,但我们家却是穷人了。
祖母从米缸里淘出最后几斗米,为我父亲娶了泾河村我的母亲。洞房花烛,母亲看
到曾经风流倜傥的地主少爷,变成瘦得跟鬼一样弯成秤钩状的驼子,那一定是傻到
底了吧。但嫁了就嫁了,没法子改变,那时候还不兴离婚,只有男人休女人,女人
没权休男人。
白马湖村人说我们家运道改了,以前有钱时,两三代都是单传,战战兢兢的就
怕断了香火,能养育一大帮孩子时没孩子可养。现在穷光蛋了,竞跟下小猪似的,
一窝窝的。我母亲连生了五个儿子,且只存活了四个,但加上两个女儿,还是硕果
累累。按这儿农村的习俗兄弟姐妹排序,夭折的哥哥还算上位置的,所以我是老六。
据说母亲生第五个儿子时,就不愿意养他了,提起新生儿就扔进洗干净放上水的马
桶里,将自己的儿子淹死在马桶里。这是预谋杀人呀。
对于这个故事,我母亲常骂村里人乱嚼舌头根子,那孩子一生下来就是一个死
婴,还是个下肢扭曲带残的孩子。母亲只好托人将死婴埋进荒地了。村里人说的我
不相信,哪有这么残忍的母亲,不过因为母亲的种种行为,我也将信将疑。在争粮
食争工分争责任田争水的诸多战役中,我母亲用她的牙枪舌炮轰倒白马湖村所有的
人。所以大家攻击她,我能够理解。因为自己的男人自己的儿女太弱势,再加上农
活家务出头露面的事,都靠母亲一个人,她的能干就显得太凶猛了,不论是在村里
还是家里,她都表现极端的强势。
我可怜的父亲,是打不过骂不过我母亲的,他已完全忘记反抗我的母亲了。我
母亲以为她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所以将我们全家人都打入水火之中。在我的记忆
中,她似乎就没笑过。在众位兄弟姐妹中,我母亲对我最不好,因为只有我敢反抗
她,而且和她一样凶猛。所以我母亲常打我,往死里打,骂我往最毒处骂。我恨我
母亲,恨的理由也很多,从我母亲对我的言话,全是恨和刻毒。我们哪像母女,好
像彼此都欠下对方血债似的仇人。
知道我的童年每天都想什么吗?每时每刻都在寻找我母亲是我继母的证据。这
样,我可以向全世界狂吼,这个乡下凶狠的女人不是我妈。
还好,我后来遇到大王了。它将我从孤寂仇恨里拉了出来,给我一丝情感的温
暖,并彻底地改变了我们一家人的命运。
第一次和大王相遇,是在那个冬日的夜晚。
月色从院子里那棵光溜溜的泡桐树枝桠上挂到地面上时,已是一幅很风雅的版
画。我从这幅版画上鼠蹿而过,在我打开茅屋的门时,没有注意到一个小小的动物
也尾随我进了我的家。
在那张肮脏的小床上,我梦到一位王子。在柔软地舔着我散发脚臭的脚趾头。
第二天早晨,妹妹一声恐怖的惨叫,将我惊醒。身上那破絮翻飞的棉被踢到一
边去了,可怜的妹妹瞪大眼看着一只丑陋龌龊的小动物。两只小动物对视着,相互
哆嗦着。
看着妹妹无助的眼神,我鄙薄地伸出我的爪子,夹住这丑陋龌龊家伙的一只耳
朵。小东西唔唔地垂死挣扎。我吸着鼻涕裹着破被子,拎着这丑陋的东西朝外走。
善良的妹妹这会儿缓过神来,声音像从风箱里挤出来的风似的,不能连贯细声
细气地叫了声不要弄死它,放它走。
我已走到院中,站定。睁着眼,因为瘦出极品,我的眼眶是突出的,眼球是鼓
出来的,活灵活现的死鱼眼。死鱼眼还糊满了眼眵。眼眵有点妨碍视线,我擦了擦。
然后,瞄着那棵粗大的泡桐树根,思量着,能否一下子就摔死这小东西。听了妹妹
的叫声,我的思维短路,忽然停下了。我开始仔细地瞅着在我的利爪下拼死扭曲着
身体嗷嗷叫唤着的丑陋的小东西。
这丑陋的小东西,瘦得筋骨都杵出来了,被一层黏稠稠泥巴鸡屎猪粪什么的糊
得不知道它是何方怪物。我想,就是这么个丑陋龌龊的小东西,在我的梦中舔着我
的脚趾头,让我以为是我的白马王子在亲吻我?
恶心从我的胃里长出来。就在我要吐出来时,忽听得一声喝骂,死东西,你整
天就这个死相,将被子拖出来干什么?!六田,昨晚又死到哪儿去了?整天的在外
疯,要是遇到长毛飞怪,将你吃了,倒让我省心了。
我的身体一晃荡,裹着的破棉被扯走。我的手腕一麻,那丑陋龌龊的小东西咬
了我一口,唔的一声掉到地上,屁滚尿流地逃跑了。与此同时,我的鸡窝头被挠勾
手一把薅住,我光着屁股,鼻涕眼眵直蹿,手腕上鲜血长流,被挠勾拖进了屋子。
你看看你像个人吗,好人死多少,为什么你就不死?我的母亲,将她的挠勾手一只
叉到腰上,一只死死地薅着我的头发,支棱着麻秆似的长腿,唾沫星子从我的头顶
直朝下泻。现在轮到我如那只丑陋龌龊的小动物了,在挠勾手下痛苦地扭动着赤裸
裸丑陋的身体。
这会儿,我总用自己那双高深莫测的死鱼眼,恶狠狠地盯着地面,有一种将愚
蠢玩到底的意思,一股冷笑从自己的肺腑里愤怒地爬出来,你就真希望我们死?有
一天,我们真的死掉,你就开心了?
我的母亲没想到我会攻击她这么一句话,愣住了。她瞪着我诡异的眼神,在她
的眼里,我就是一个怪胎。我点燃了母亲的怒火,她吼叫起来,养了你们这群王八
蛋我开心过吗?我从早到晚睡过一次安稳觉吗?我没日没夜地苦,跟你们享过一天
福了吗?你们这群不成器的王八蛋,还有脸说?怎么不钻地缝闷死,河里没盖子,
怎么不投河淹死……
对母亲诸如此类的死法,我只有凶狠地眦着自己那睥睨一切的死鱼眼。而我的
母亲,她是最怕我这种丑陋的死鱼眼了。
血呀,我可怜的小妹妹惊恐地看到了这一幕,她的喉管抽着细细的刮锅似的声
音。
这声音钻到我母亲的耳膜,刺得她有点难受,她薅着我头发的挠勾手抖了一下,
松开了。我哧溜地蹿到自己的房间,三下五除二地穿上了破棉袄破棉裤。说真的,
并不是我有裸睡的怪癖,而是我除了破棉袄破棉裤,唯一能穿的一条裤头,昨天洗
了,身上再无一物。离了破棉袄破棉裤,只能一丝不挂。
我顺手从身上棉衣的破洞里掏出一团脏不拉兮的棉花,朝流血的伤口一捂了事。
这会儿,我的四个哥哥都起床了,他们对我早晨挨打的场景已司空见惯,见怪不怪,
无论我有怎么样的伤痕,似乎就是应该的。
院外有一种响动,我知道,那是粪勺粪兜的响声。我走了出去。我的父亲就站
在院子里。他那四十五度的驼背结了一层霜。他的身上、嘴里、鼻孔喷着热气,我
的父亲就像一头经过繁重劳作的牲口。
我望着犹如牲口似的父亲,心生怜悯,这是我九岁时内心最真实的写照。父亲
每天一早必是出去拾粪。这时候,人和畜一夜的排泄物都舒舒服服地躺在每个大小
角落,有的甚至还冒着热气,等着我父亲去捡呢。父亲收获到这样的成果后,就会
放到自家责任田的粪塘里。
我的母亲,通常对我父亲是很鄙夷的,那种嫌恶的眼神是丝毫不用遮掩的,理
直气壮的。我那四个哥哥更不用说,没人认为我父亲有存在的价值,也许他们从未
想过,没有我父亲,哪有他们。我想对他们简单的头脑,这样的道理显得太深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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