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过了一个多月,父母才回家。那天傍晚,天黑着脸,冷风如磨快的刀子刮着人,
我的家人们出现在运河的渡船口了。我父母淘得不成人形了,抱着个小木盒子回来,
母亲声嘶力竭地拖腔哭调,三田呀,回来吧,回来吧,到桥口了,小心呀就到家了
……
那个木盒子里装着三田的骨灰,三田死了。
三田从工地的十七层的脚手架上摔下来,当时就死了。只是怕父母急,编了个
谎言。父母在那边这么多时日,就是为了向承包商要钱。经过多少次激烈的争取,
三田的命换来六万块钱。
办完三田的丧事,就到春节了。很多人听说我们家有了六万块钱,当时是个非
常大的数目了,都上门给大田二田说亲。偏大田不肯娶女人,他说要用这笔钱做生
意。母亲虽不同意,但经过这么多的打击,她不再强势了,她管不了了。春节后大
田带着二田就走了。
三田骨灰就葬在四田坟边上,说做鬼也有个照应。坟上长满了野草在寒风中飘
扬。
在那儿站定,看着长眠在这儿的两个亲哥哥的坟墓,我有点茫茫然。四田和开
香在哪儿呢?
现在三田也来了。他们在一起玩吗?开心吗?
经历过四田三田的死,死的畏惧生长在我的每个毛孔里。他们都是我的嫡亲哥
哥呀,打打骂骂吵吵闹闹,平日里恨得牙痒痒,可到关键时,要是我被外人欺负了,
那几个哥哥还不是疯狗似的齐上,逮人家乱咬。可现在我一下子没了两个,这时候,
你感觉到兄弟的温暖兄弟的情谊。我哭得嗓子都哑了。
父母都老了。我的父亲背驼得跟拉得太满的弓似的,怕再一用力就会断。母亲
头发全白了,枯得像蓬乱的茅草。她的腰也弓了,现在和父亲走在一起,倒是绝配。
她再也不敢骂,只要一说个死字,就全身哆嗦。逢人就说我是多么爱他们,没想摊
上这命呀。她一说就哭,眼泪鼻涕直流,她的悔已不用言表。但我心里却对母亲的
恨意没有减少过。四田和三田的死都是她造成的,平日里就咒我们死,现在死了两
个了,她就好了?
日子不会因为你的不幸而停顿,活着的人要过下去。不上学的七田在家陪父母,
我去上学了。春天的时候,有天中午放学,我和大王往家的方向走,运河里有个孩
子忽上忽下地在水面扑腾。不知为什么,我雄心蒙面,毫不犹豫地衣服也没脱,就
跳下水救人。在小沟小河里还能扑腾几下的我,一到运河,河宽浪急,就慌了手脚。
还没游到要救的人那儿,自个儿就不行了,扑腾着,自己儿也喊救命。
在我连呛了几口水、晕天雾地的以为自己要死了时,是大王救了我。大王竟然
将我拖到岸边,然后又去拖那个溺水者。等将那个人拖上来时,我才看清,是王开
明。开明是放学玩泥巴到运河边洗手时滑下去了,还幸亏也能扑腾几下,让大王有
足够的时间救他。我们都捡了条命。这地方偏,又是中午,没有大王,我们两个都
死翘翘了。大王也是竭尽了全力,它累得半天才能够从地上站起来。
有了这次意外后,开明竞将我和大王奉为神,一得空就屁颠屁颠地跟在我和大
王的后面,对于这个精瘦精瘦麻秆似的小屁孩,我都烦死了。
四田和三田的死使村里人认为我们家走霉运了,三年死了两个横竖成人的孩子,
都是突发事故。这不是霉运,是什么?
在农村,人们认为求富贵那是奢望,求的是最基本的家人的安康,那才是最真
实的看得到的欢乐。对于这些风言风语,要是以往,生性刚强的母亲岂容别人在她
眼里塞沙子了。早跳八丈高和人干架,母亲骂人的凶猛是久负盛名的。可现在母亲
已是蔫巴巴枯萎的无根败叶了,她装着没听见,躺在家里抹眼泪。
看到她的眼泪,我就恨她一层,我认为这是她忏悔的眼泪,四田和三田的死都
是母亲一手造成的,害得我永远失去两个哥哥。
所以我拼命地学习,想将来有自己的生存能力,有机会逃离这个家。突然间,
我不喜欢这个村庄了,每日里看着大运河,看着过往的船只,我就猜想船上的人去
了什么地方,而我却永远呆在这个叫白马湖村的地方,仅有的一次出逃,还是村庄,
还是更多的苦难,而我的一生就这样封闭在这条河的边角吗?
这时候,有外边做工回来的人说,大田在那个城市混牛了,他做沙石生意,做
得很大,现在都做到高速公路上了。果然,以后几年,大田和二田每次回家的模样
都不同,衣着越来越光鲜,说话的口气越来越牛逼,一回来在村里人面前挺胸腆肚
口沫横飞地吹呀吹。同时大田还带了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回来,说是什么大学生,帮
它管理什么公司。期间大田还指手叉腰的帮家里盖上了白马湖村最洋气的楼房。白
马湖村人都羡慕得要死。对于这些,我觉得很迷惘,他的钱,都是三田的卖命钱呀,
这样想,就让我很伤心。考高中的时候,我考上了一所有名的县中。在兴奋的同时,
我看到大王的伤心,它好像知道我要离开似的,可怜巴巴地围着我,眼内尽是孤独
乞求,因和大王的患难与共,我不忍分离,就决定不去了。镇上的高中虽然和我要
去的那个高中教学质量有所差距,但在乡镇高中还是有名的,何况老师们也一再做
我工作,校长还答应免除我所有的学费,我就留在这儿读书了
上高一时,有一天,村里闹哄哄地说要打狗了,因为邻村有人被得狂犬病的狗
咬了,被感染了狂犬病。事情的起因是一个九岁的小男孩,在放学的路上看到一个
灰不啦叽的小土狗,小男孩逗一下小土狗,小狗反咬一口,男孩就得了狂犬病。又
一个老头也给一个大狗咬到,也感染上了。总之风声鹤唳人心思危,人们谈狗色变,
好像所有的狗都得狂犬病了。我的大王只要跟我一到学校去,所过之处都会发出一
声声恐怖的尖叫,然后是没命的狂逃。这样的举止让大王很不高兴。
我心里不安极了,让大王不出来。后来形势急转直下,说县里下文了,动员全
县人民要开展一次彻底消灭狗的运动。村里很快成立了一支打狗突击队,都是青壮
年组成的精兵强将。突击队一成立,就以雷霆之势,横扫全村的狗们。
开明一早将情况告诉了我,我一下子晕了,手脚哆嗦,疯似的口唤大王过来,
抱住它哭。开明看我的可怜样,说他有个远房亲戚,呆在白马湖滩里看渔场,没有
人去的,将大王弄过去行不行?这时候,我觉得开明真是我和大王的救星。我和开
明立即抄小路走,走了四五里路,进了湖荡,看渔场的是个老头,黑得如抹了一层
锅灰,但面相和善。开明说明来意,老人爽快地同意。因为想着下午要上课,说好
了,我们就走。我抱着大王抽抽咽咽地哭着,叮嘱它要乖听话。大王送我们很远,
不时勾头用爪刨地,摇摆身体,戚戚哀哀的。
回到家,这时候村子里鸡哀狗嚎。狗们绝望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能够看到有
的人家门前的树上吊着狗的尸体,它们的皮正被人们血淋淋地剥下。看到狗们被打
晕活剥的血腥场景,我肌肉僵硬,不能呼吸,每晚都在噩梦里醒来。
我向天祈求,我的大王在渔场好好的,乖乖听话。再接下来几天,全村的大小
狗们都已死光,它们的皮被做成褥子,肉儿正在人们肚里由香转臭。小狗摔死扔到
河塘里自行腐烂。
就在狗们的凄风惨雨中,大王竞在第六天的夜晚摸回家,它用爪叩门。我警醒
得跳起来,开门后,果然看到瘦骨嶙峋的大王。它扑过来倒在我怀中,我和大王吱
吱呜呜的叨唠惹得父母起床,一看大王这个样子,也是紧张。然后我们一家人弄些
好吃的给大王吃,帮它洗干净了身体。七田用吹风机为它烘干毛发。我们决定将大
王关在阁楼里。但这次回来后,大王性情大变,首先它的眼神不如过去那么灵动幽
亮,灰暗而焦虑,毛发也完全失去以往釉一样的光泽。大王颓废了,从他的体息神
采里找不出激情和柔软。
我气恨恨地去问过开明,是不是那看渔场的老头虐待我的大王了。开明急巴巴
地说,没有的,只是大王不肯吃总想逃走,老头只好用铁链将大王拴起来,后来大
王还是逃了。我再也无话可说了,回家后开始提心吊胆地藏着大王。
关在阁楼上的大王,脾气越来越暴躁。不停地用爪刨地,狂躁地走动,将阁楼
上的水泥墙体抓得伤痕累累,它的脚爪也断裂了磨出血,父母和七田去,它竞冲它
们龇牙咧嘴地狂吠。吓得他们再也不敢去了。
我去的时候,只有抱着它,它才安静下来。我流着泪,让它千万不出声。其实
大王哀楚的吠叫村里人还是听着的,只是大家见大王不出来惹是生非,也就睁眼闭
眼地不管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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