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年,七田和那个老头也还过得去,大田的公司发展得很好。
母亲却在不可思议地变了,一向凶猛快语惊雷的母亲低眉顺目寡言少语,走路跟猫
似的悄无声息。有时候你在做什么事,一回头发现她突然站在你身后,她就那样安
静直直地注视着你。我被吓了好多次,本想呵斥她,可看她的眼神是柔软惊慌失措
的,跟孩子似的无助,只好放缓了语调,问她这是怎么了,她也不应你,只是叹息
一声,就蹑手蹑脚地走开。后来问父亲,他说你母亲担心你一个人生活,你年龄不
小了,做父母的都想看到孩子成家立业。我说让她别担心,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虽然这样说,但我知道,我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女人,性情古怪自己瞧不起异性,
也被异性排斥。好在我根本就不想结婚。
开明回来了,他被安排在机关某重要部门。以他的学校和专业,他可以在大城
市落脚,几家省城的单位都要他。我不知道,读完研究生的他为什么回来。他说了
一句,回来就是想和我结婚,他说这么多年,他一直这么想的。我拒绝了,以我们
的年龄不合适为由,但开明坚持着。后来我被他感动,我们就结婚了。
作为特殊人才的开明,政府优先为我们解决了一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开明的
父亲三年前因病去世了,我的父母就和我们一起住,过着正常的日子。我和开明会
谈到大王,我们就会温情脉脉。母亲又有了些生机,她忙来忙去的。等我有了儿子,
母亲一下子活泛起来,她又风风火火精神抖擞地帮我带孩子,全身心的,拿出一种
要剥夺我做母亲权利的气势。就算这样,儿子冷了热了吃喝拉撒头疼脑热的,他那
么小的人儿让我们非常辛苦,我现在理解母亲带我们起午更睡半夜的分量了。我只
有一个孩子,还有母亲帮我,都是如此不易。而母亲有六个孩子,全她一个人带,
她还要没早没晚地干农活,那种艰难不是想象的。对母亲的怨恨,在我有了孩子后,
都化为感动。我现在试着陪母亲说说话,聊聊天。母亲最爱说的,就是少女时期在
运河对岸看我父亲的感觉,穷人家女孩想象嫁给有钱人少爷的幸福。只是有钱人也
会变成穷人,英俊也会变成丑陋的,命运无常呀。不过,现在她很知足。没事时,
母亲就抱着我儿子闲逛,一出我们小区就是一个农贸市场。母亲喜欢热闹,常抱着
孙子到市场里看一看瞧一瞧,顺便还能买些别人削价的便宜货。跟在一边的父亲帮
她拿些东西,弄得周围的人都认识这祖孙三个。母亲很健康,一直干瘦的身体竟长
了些肉,面色红润了。七十五六的人,还是喜欢忙碌。儿子会走路了,还要她抱,
我说过她几次,别太娇惯孩子,可母亲不听。有一天早上祖孙仨又出去,儿子走了
几步就不肯走了,母亲就抱他。
我从楼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就和开明说,以后跟妈说说不让她这般宠孩子,这
不利于孩子的成长。开明附和着,我们就闲聊了几句。只过了一会,就接到一个电
话,一个陌生男人说我母亲在农贸市场出事了,我和开明拼命地跑下楼。那儿围了
好多人,救护车来了,我看着人们抬着母亲,开明从父亲手里接过大哭的儿子,一
家人爬上车,我握着母亲的手,躺在单架上的母亲嘴角冒着血泡,我不断地哭着擦
着,母亲却再也没有任何表示。到了医院抢救,母亲没有活过来。我的脑子一片空
白,就跟梦游似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间母亲就死了?
事情是一刹那间发生的,母亲抱着孙子正在市场里逛,突听得有人尖叫,掉头
就看到一辆装满货物的农用三轮车,不知为什么突然疯了似的冲进市场,无可逃避
的母亲就被抵死在水泥墙上了。
母亲犹如神助,在那一刻将我儿子高举过头顶。当人们营救时,她还在举着,
据医护人员说,母亲当场就不行了。
好多天后,我才恢复过来。开明说,那些日子他吓坏了,因为我一直神志不清。
失去母亲后,父亲常和我谈到母亲,都说的是他们的少年时光,说他们隔着运河遥
望的样子,说我祖母为儿子找媳妇发愁,是我母亲在某个日子悄悄地走进破败的家,
让祖母到她家提亲。她父母是不同意的,谁都知道他是病秧子家徒四壁,还让自己
的孩子往火炕里跳。是母亲坚决要嫁的,她在河对岸爱上他了。只是嫁过来后,她
不想让人笑话,不承认罢了。
母亲被安葬在白马湖村,和四田三田做伴,大王一定会看护好他们。大田、二
田、七田和我跪在坟前,面对逝去的亲人,大田突然伸手拥住我的肩轻语,小妹别
怪大哥好吗?我倚在大田的怀里放声大哭,哭得一塌糊涂。有生以来这是家人给我
的唯一一次真实的来自心灵和肌体能够触摸到的温情。我想起我们兄妹六人,想到
父母,想到我们曾经一起拥有过的点滴生活,所有的争持,所有的辛劳,所有的怨
怼,最后在亲人心灵深处都是为了一种爱的形式。
而我们只是被这种琐碎的形式折磨,看不到它的美。有一天看到了,就知道怎
么生活、怎么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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