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自从认识了杏儿,翁教授心里突然就多出一些希望来。在这个生产队,几乎所
有的人都可以横眉立目大声喝斥:“翁公羽!”他得挺直腰答应:“到!”那个张
会计甚至在一次点名时,还嘲笑过他的名字拗口,“怎么取的,嘁!”唯独杏儿对
他另眼相看。原先,他只当是这女人心善,或是继父也有污点,故能理解这些阶级
敌人,岂知远非如此。天涯沦落人登时有了他乡遇故知之感。杏儿聪慧灵巧,让他
惊诧又怜惜。翁教授挑完粪,除了腰酸腿疼再没事做,他就编了一套教材,由浅入
深,一式二份,一份杏儿藏好,另一份由他备查,随时送纸条标明某课的生字、词,
翁教授自己也不知道教杏儿认这么多字懂这么多道理有什么意思。
这天,全队的劳动力都到极远极远的河岔里锄地,规定中午带饭的。农忙时,
妇女们也得上前勤劳动去,所以,家家户户只剩下孩子。杏儿推说病了,没有去。
今儿翁教授收尿,不往东坡这边来,去西坡,而她家在西坡有芸豆地。码准了教授
挑粪上山的规律,杏儿便挎着筐去摘芸豆。待从豆架缝隙里看到教授的粪挑子已到
地垄头时,她突然低声“哎哟”了一声。
这一声果然有效。教授放下粪挑子,连声问:“谁?怎么啦?”
杏儿一声接一声地呻吟。教授分开豆角架寻了过去:“是杏儿?你……怎么在
这儿?”
“翁老师,我肚子疼!”
“哎呀,这可怎么办?不要紧吧?”
教授过去搀扶,却被杏儿一反手,紧紧地扣住了脖颈儿:“他们都到河岔里铲
地去啦。翁老师,你得救救我,帮我生个孩儿。我老疑心俺家那个不行,他却一直
怨我!”
“杏儿,快松手,看压塌了豆架。有人看见啦!”教授吓得魂飞魄散,隐约感
觉到似乎有灭顶之灾向他压来,真后悔不该和这小女子相识!
杏儿哭诉她的遭遇,哭诉她对教授的仰慕,只哀求教授能帮她生个好根好苗的
孩儿。“我的身份……杏儿,你饶过我吧。实在不中,榆条沟的棒小伙多的是,找
谁不好,凭你这份人才?”
“他们?呸!都是些会说话的牲畜。我宁肯绝后,也不跟他们好。”杏儿眼圈
又红了,“翁老师,你是嫌我笨拙,嫌我没文化?”
翁公羽彻底感动了。如今偌大个中国,更有哪个拿他当回事?这女子,千真万
确是他的知音,为她枪毙一次也值!他一把抱住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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