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杏儿在炕上躺了半月,不吃不喝,她想这回饿死也罢。母亲也嫌丢人,几个月
后,就离开了人世。幸亏前屋陈大婶,常来喂她些米汤,劝杏儿:“我听说了,翁
教授死不了的。那么点事怎会判死刑?说什么贫下中农当家做主,那就是个塑料奶
子,哄着小孩耍呢,真到了上面,也不是这些人说怎地就怎的。”说得杏儿开始起
身,吃东西
杏儿全没了昔日的光彩,再不拿正眼珠看人。且从那次出事,她就基本不再开
口说话了。张会计却还是心里不平:“我往日哪处待你不济,却让我在人前抬不起
头?”从此,脏的累的更是喝斥杏儿做,破的、烂的才扔给杏儿穿,心情不好的时
候,杏儿就成了麻袋包,随意踢打。杏儿呢,一切都忍了抗了。从那次出事后,张
会计便不再沾杏儿的边,没多久,他又勾引起邻居陈寡妇来,大摇大摆,两人疯闹,
甚至到夜里同宿,全当着杏儿的面。杏儿就那么呆呆地瞅,好像一个傻子,全无反
应。谁也说不准是哪年哪月哪天,杏儿走出了榆条沟。
不知道什么时候,县城里多了一个美丽的哑女人,到处乞讨流浪。杏儿靠一套
破衣衫遮体,也靠它在县城人前讨饭。遇到饭店有吃饭的,她便伸过手去,人家给
个一分二分,她也不嫌弃,要是给个一角两角,她也没有多大惊喜。脸上总是木木
的,像个木头人。很多人都认识这个哑女人。她浑身肮脏破烂,哪个也不知她到底
多大年纪。残羹剩饭吃饱了,也不知道她在哪儿过夜。
寒来暑往,哑女人在附近几个县城讨了十几年饭,也不知她捡过多少遮体御寒
的破衣裳。算来她已是四十岁的人啦,这个年龄,满世界可能只她一人心里有数。
一天,在县城的大百货商店门口,哑巴看到一大国人围着看热闹,便也凑过去,人
多,钱便乞讨得容易些。
原来是耍猴的。一只瘦猴儿脖子上拴根铁链,由耍猴人牵着,铁链很重,它纤
细的脖子一整圈磨得没有毛了,有几处微微露出血痂。耍猴人一手拽铁链,一手执
皮鞭,不厌其烦地逼它表演节目。哑女人忘记了伸手向观众乞讨,她想,猴儿才这
么小,若是个孩子,该由妈妈抱着哄着甚至奶着呢。
这时,表演告一段落,耍猴人便指令小猴儿端着一顶帽子,挨个儿向观众讨钱,
稍不如意,鞭子随后追上,抽得猴毛乱飞。小猴儿哀叫着四处躲避,可锁链牵住脖
子,只好一抽一蹦……哑女人又想,它才这么小,唉。
这时候,小猴儿已到了哑女人眼前,帽子一伸。哑女人脑子一凛,竞破天荒地
掏出两角钱新票儿,放进猴子的帽里,不由自主地伸手抚摸了好半天猴头。那小猴
子眨巴着眼睛,很受用地享受着哑巴女人的抚摸,眼角里竟然渗出一点液体来。耍
猴人一愣,他没料到一个浑身肮脏的叫花子竟然给了钱,还给了这么多,便赶忙说
:“猴儿,快谢谢这位好心的老妈妈!”那猴儿乖顺地抢前一步,扑通跪倒,冲着
哑女人就磕了三个头!
“好心的老妈妈!”多少年了,哑巴女人一直受人呵斥,看人白眼,就是那些
丢给她硬币、粮票的,也绝对没拿她当人看,而这次不但被当做了人,并且给她磕
了头,尽管它仅仅是一只猴儿!哑女人登时无限激动,一把把小猴揽在怀里,竞莫
名其妙地放声大哭起来,最后,竟然搂着小猴哭昏了过去!
耍猴人吓得不知所措。这时,从人群外挤进来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先生,见到猴
子磕头,哑巴女人搂着猴子哭昏这一幕,也触动了心思,就跟耍猴的说:赶快上医
院吧,还愣着干什么?他叫来出租车,跟耍猴的男人一块把哑吧女人送到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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