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才子者,姓宋名武,岫岩人,因一手出色的真草隶篆享誉小城。眼下,偏偏高
考不以书法计分,落榜后,屈就于一家建筑公司,做力工糊口度日。宋武乃一介墨
客,生得文弱清瘦,干力气活儿显然不适。每每收工后,拖一身疲倦回到家,倒头
便睡:鼾声起处,脑中一片混沌,再无先前那般上天入地的书海梦游了。
久之,渐觉已看破红尘,变得狂放桀骜、我行我素,一如怀才不遇的落魄君子。
一次,公司改建门楼。完工后,有人对经理说:“要是有幅名人题写的牌匾…
…就锦上添花了。”经理听了,连连点头,却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手犯难。
时逢省建委到公司检查工作,领队的是位面相和善的老者,个儿不高,人称
“顾主任”。此翁一生好字,有“墨痴”雅称传于书界同仁。颜柳米赵,样样来得,
在省里颇有名望。经理在陪餐时,见酒过三巡,菜至五味,就趁机道出了欲求墨宝
的奢望。主任一时不好推却,稍加谦让,也就应允了。饭后,铺开宣纸,略一思忖,
即笔走龙蛇,势如行云流水,瀚墨淋漓。一团恭维声中写毕,细一观瞧,却微微摇
头,连说:“献丑了,‘公司’二字成了败笔。”当下,复蘸浓墨,再度挥笔,然
仍未如意,遂短叹一声,“业精于勤毁于惰。长期搁笔,生疏喽!”宋武一旁见了,
上前问道:“前辈可否让晚生一试?”众惊诧间,运笔飘逸,游行自如,待疑声初
起,“公司”二字早跃然纸上。主任俯下身,以行家的眼光品评有顷,见用笔阴阳
相生,方圆兼备,且猛峭遒劲,行迹照映,与全篇通览,显得妥帖自然,如出一人
之手,不禁脱口赞道:“好,好一派颜柳神韵,魏晋风骨!真个是后生可畏呀。”
赞后,问此人姓氏名谁,现居何职。答曰:……公司力工。主任听后愕然,半晌无
语。
走前,顾主任就此事着意做了交代,内容据说已记入经理的小红本,知者甚少。
时隔不久,宋武就做了公司的档案员。对这突来的工作变动,他苦思良久,但
终因想不出缘由也就不再去想。
公司的档案室虽尘封已久,在宋武看来,却是块重修旧业的佳所。于是足不出
户,日夜苦临,广涉历代碑碣名帖,如《邵康节先生自著五名公传并程来赞》、《
九成宫醴泉铭》、《褚遂良临摹王羲之兰亭序》等,对各家之长,无不穷其所尽,
兼收并蓄,书艺渐入佳境。半年里,竞两次在省书法大赛中获奖,被市书法家协会
吸收为会员。此间,常与顾主任书信往来,交流心得,切磋技法,二人以师生相称,
语词亲热至极,令公司上下刮目相看。年末,宋武被公司评为先进工作者,随即,
团支部又树他为勤奋自学的青年标兵,工会也评他为职工自学成才的积极分子。一
时间报上有名,电台有声,懵懵懂懂中,宋武已成了小城的新闻人物。为此,经理
在主管局的某个大会上,专门作了洋洋洒洒上万言的经验介绍。据说因发现人才及
时和培养方法得当,还获了什么“伯乐奖”。
一次,宋武翻阅档案,无意间发现月末是经理的寿辰。因感激其提携之恩,即
手书一斗大“寿”字,裱后献上。经理见了,大喜,连称“有进步”。说话间,手
在年轻人肩上拍得轻柔而有深意,“顾主任近日来信啦?记住,回信时代我向他问
好。”
此后,公司去省建委办事,经理先要找来宋武,劝其随行拜谒恩师,以便当面
聆听教诲,并着重点明这是公司领导为他提供的学习机会。宋武听了,很是感动,
就和经理一同乘车前往。归来时,经理大喜过望,一路笑吟吟望着宋武,如获至宝
一般。如此几番过后,便有本系统其他单位派员前来商调。怎奈经理此时已把宋武
看成心尖肉掌上珠一样,任来者说烂舌头,使尽招数,也决无半分通融余地。来人
无奈,怏怏而归,只得猫望鱼儿般瞅着人才垂涎……
年初,主管局换来新局长。上任伊始,就广罗人才。明察暗访中,认准宋武是
块好料儿,加之一些单位的着意渲染,局长越发感到此人不可多得,就调宋武去局
办公室任主任一职。经理闻讯,不免有些难舍,当即火烧腚般找到局长,面陈公司
也离不开此人。结果,被局长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问题无非是本位主义山头主义
小家子气严重,遇事不能从大局着眼,充分发挥人才特长……并希望今后要加强思
想改造,跟上时代步伐。经理见状,虽听得云山雾罩,倒也明白事情已无法挽回,
当下悻悻地回到公司,眼圈红红地说:“小宋,高升了,咱不能耽误你的前程。日
后公司有个马高镫矮的,别忘了扶上一把。”宋武也依依难舍,噙着泪花握过老领
导的手,久久无语。
宋武上任之初,业务难免生疏,虽有一手好字,却常为写不好公文犯愁。好在
局长对此并不介意,遇事总是百般鼓励、多方维护,一时倒也不觉难堪。宋武十分
感激,决心要苦练一番业务,以此回报局长。然而,整天除文山会海、送往迎来外,
便是陪局长穿梭于省建委与小城之间,疲于奔命中,也就无暇他顾了。
如此几年过去,宋武渐渐发福,体态臃肿,举止稳重,每每安步当车地从街上
走过,市民们常常驻足回眸,称道:“啧啧,不愧为才子……像个大干部。”宋武
听了,心下暗喜,便愈发沉稳了。
一日,宋武接到市书法家协会的信函,通知他寄去一份近期作品,并附自传,
参加市里举办的书法巡回大展。当晚,宋武送走市建设局的领导,挟一路酒气回到
家,就坐下身来写他的小传(此时宋武已娶妻生子,并分得一处较为理想的住房,
享受正科级待遇)。提笔之初,有酒性使然,对领导的关怀和同志的帮助,以及自
己早年的求索,回顾得详细具体、圆熟老到,心里暗暗感激近年从事的文字工作,
不禁一阵自矜。当下即兴找出笔砚,掸去尘垢,见笔锋早被墨汁胶住,不免有些扫
兴地放进盆中浸泡。起身时,觉脑中一阵晕眩,就信步踱上阳台,推开窗户,一任
夜风轻撩滚烫的面颊。
窗外细雨蒙蒙,暮合四野,街上行人寥寥,楼房屋舍错落昏茫。有口哨声从马
路那边传来,听去尖利而婉转,如飘忽不定的天涯游子,在流落中吟诵着孤寂和无
助
有几颗雨滴打在额上,脑子顿时清爽了许多。一股久违的创作欲望陡地涌上心
头,宋武当下踅回屋里,探身一瞧,却见几只光秃秃的笔杆横在水盆中。那笔因搁
置过久,已遭虫蛀,水面上浮漾着一层末状的羊毫。一双眼睛从深深的盆底探出,
惊悚而陌生地望着这个多变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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