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陶沟缺水。
树叶子黄焦焦的,狗耳朵般蔫耷耷地扇摆:河道里干巴巴的,蜕掉的蛇皮似的
缠绕着农舍……缺水,则旱。旱得姑娘家不长脸皮只长翅膀,朝着西洼子二道河这
些地方雁阵般争相嫁去:旱得男人们寅虎卯兔的啥牲畜都属,唯独属龙的像空仓里
的耗子一样,挑灯笼难找。
前些年,乡里来人普查户口。一瞧,还真这么回事:沟里沟外连穿开裆裤的男
子都凑合起来,属龙的才一条半。整的,后沟李麻花家四小子,十八岁,现在乡中
学念书:半拉子,叫张三,五十三岁还光棍一条,属蛇。老辈中有斯文点的说“蛇
者,小龙也”,年轻人听了干脆一笑,咋吹乎也是草棵子里的玩意儿——土虫一个。
提起张三,别看沟里人平日瞧他不起,肚里的墨水一点也不含糊。高中刚毕业
时,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凭着一支笔硬是把前沟的王二吹成了大队书记。喜得王
二麻脸金灿灿的,整天“张三张三”叫个不停,谁听谁说黏糊糊油腻腻的。后来,
王书记到公社吃皇粮去了,走前,拽住张三的手,语气诚挚地说:“三儿,往后有
事,哥包了!”再后来,沟里小学需要一名教员,校长撺掇张三,张三就找了王二。
王二知道后“真当事办了”,内举不避亲,第二天就把自己在队里喂猪的小姨子塞
给了校长。
从此,张三再不耍笔杆,改道吹笛子了。常常一个人坐在屋檐下,一吹小半夜,
一吹若干年。
有一天,张三的笛子突然不吹了。沟里人觉得蹊跷,一打探,才知道是因为李
四。
要说李四,那龙真没白属,竞考上了县重点高中——全乡就这小子一个哩。
沟里人一时啧啧称叹李四命好。可命好运不好,李四接到入学通知书时,恰逢
老娘被风湿病饼子一样贴在炕上。他爹李麻花年轻时就不善农事,走街串巷,拐筐
吆喝着卖来的绰号。日子本来就紧巴巴捉襟见肘,凭空里压下几千元的外债,憋得
这五十大多的汉子,人前背后只顾擦眼抹泪,一双烂眼揉得红桃般鲜润。李四也不
是小孩,瞅瞅家里的光景,长叹一声走出院门。
李四上不了学也没心思去做别的,闲来无事就在沟里转悠。沟里人知他大小算
个人物,见面不免巴结着上前近乎。可李四是个闷葫芦性格,常常阴郁地点点头就
算应答了。人们一时语噎,觉得这小子书念多了眼皮也念脑瓜盖上去了。
其实,李四在沟里内心尊崇的人真有一个,那就是逢人低三矮四的张三:张三
平常对谁都是一副随和谦恭的样子,唯独大咧咧没把李四咋当回事。每每李四来到
家中,不冷不热间就支派着干这干那:李四一个家里使唤不动的主儿,在张三面前
竞比亲儿还乖顺,颠儿颠儿跑得儿马般欢实,还一脸庄重虔敬之色。
张三对李四这样不咸不淡地一段时间过后,有一天竞突然热火起来。沟里人惊
奇之余,细一品咂,才发觉这一转变源于两件平常小事。
一次,张三发现家里面粉生了虫子,便摊在桌面上挑找。李四来时,张三正虾
米一样弓着身子忙活。他眼神不济,挑得认真且专注,鼻尖探进面里鸡捣米般竞兀
自不觉。李四见了,觉得费工又费力,就说用细面箩筛可以事半功倍。张三迟疑着
试试,果然面里的虫在顷刻一网打尽。当下直起身,怔怔地看了对方半晌,觉得这
小子脑筋灵动,也许将来真是块好料。
另一件事是从张三在暮色中拿起笛子开始的。
人们知道,张三的笛子吹得痴迷且恒久,每日半宿,风雨无阻。据说一次吹着
吹着下起雨来,竞浑然不觉地照吹不误,直到吹完后才水涝涝窜进屋里披上雨衣。
李四见他吹得投入,知趣地坐在对面静听。那夜的笛声很特别,水雾般从演奏者的
指尖上柔柔地漫出,像秋风游走在舒爽的旷野,像露珠悬居在水草的叶尖儿……李
四觉得自己在笛声中慢慢地消融,直到一曲终了,仍一身虚脱两股绵软地呆在那里。
张三运颈探去,见听者的眼中深潭般摇曳着虽有若无的波光水影,当下顿然大悟,
觉得几十年来唯一循着笛声走进自己心房的就是眼前的年轻人。
从此,两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每夜必天南海北、古往今来地唠到半夜方歇,
张三的笛声也就因此在陶沟终止了。
一天夜里,张三于口若悬河间戛然止住,乜斜着眼睛问:“四儿,离高中开学
还有几天?”
“十天”。
“十天?!”
“嗯。”李四随口应着,似乎还想接上刚才的话头。
“混账!”张三把屁股在炕上一颠一送,就挪到李四对面,“十天你小子咋没
事一样?”
“我有啥法,没钱就不能念书。”
“你没钱不假,但有我——”
“你也没钱。”
张三被噎在那里,无奈地挠着脑勺,挠着挠着,突然放下手:“我是没钱,但
未必没有办法。”
“啥法,你会印钱?”
“印钱做不到,十天之内不见你面我做得了主儿……十天过后我再找你。”
张三留下这句话就从沟里消失了。有人看到天亮时他朝山外疾走,见人一脸诡
秘地笑笑即匆匆离去,神色惶急得像会一个旧日相好。李四对张三的出走并不抱多
大希望,相反倒愿意他早日归来免得这样孤寂难耐。一日,不知不觉间竞来到张三
门前,见房门紧锁,只得沮丧地摇摇头朝家里走去。时值农历八月,高天寥廓,山
岭含黛,地里庄稼泛黄,耳畔微风清爽,李四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在棉花包一样的心
境上。突然,身后响起汽车喇叭声,当下朝路边让让,头也不回兀自走着。谁知那
喇叭几乎是贴着他的衣角,又一次亢奋地响了起来。一时不免愠怒地扭回头,却见
一辆考究的轿车停在身后。车门开时,现出张三那黑黢黢皱巴巴的脸,接着走下来
的是一个衣着熨挺的陌生人:两人在李四面前止住步,张三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手
心向上托得有些夸张。
“四儿,这是县岫玉集团公司的马总经理,马总。”
李四见来人微笑着伸过手来,忙抬手同他握握:“马总您好。”
张三双手推着李四的两肩,使他有些局促地站在来人对面。
“马总,这就是我们乡今年的状元——李四。”
马总笑着点了点头:“小伙子,不简单啊。你的情况我从老张在县报发表的通
讯上都知道了,国家和社会没有忘记你的聪明和勤奋。今天,我代表公司的全体员
工来接你上学去。快收拾收拾,你的时间可挺紧哪。”
李四看看马总,又看看张三,嘴唇嗫嚅着说道:“谢谢,谢谢你们!”
“四儿,回家吧,跟你爹你娘知会一声,走吧。”
张三说着,手在李四的后背上推了起来。
李四把行李放进“凌志”的后备箱后,马总就示意司机发动了汽车:他拽开车
门的同时,窗镜里站着爹和前来送行的群众,纷杂的面影后有块柑橘大小的光点,
正灿然放射着炫目的光芒——李四知道是夕阳从自家窗上折射来的光线,更知道里
面还裹挟着老娘那殷殷的目光……一霎时他蓦然回首,眼睛在人群中涩涩地搜寻一
圈,心里顿时一沉,缓缓地转过身,闷着头朝沟里走去。再次来到那孤寂中略显衰
败的庭院前,门上大锁依旧,院中阒无一人。他怔怔地呆立许久,终于钻进了马总
的轿车。
李四离家的日子是农历的八月十五。当天夜里,寂静多日的陶沟突然响起了久
违的笛声。那声音吹得柔曼低婉,细韵绵长,如一缕轻烟袅袅升起,在悠远的夜空
中岚气一样回旋弥散,最后幽幽落下,化作满沟筒子凉飕飕、空荡荡的一地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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