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对父女的情况是这样的:老头七十岁上下,得过脑血栓留下了后遗症,走起
路来拖拉着一只脚,进进出出刮着门槛:穿一身藏蓝色中山装,已经是很老的款式
了,并且不干不净油叽咯耐的:说是某个特定历史时期区里下派支农的干部,等要
回城时却找不到组织关系和工资关系,眼看到了退休年龄,就多次找区领导解决,
上边拖来拖去始终不给明确说法,他自己也懈怠了,近十多年靠打零工、捡破烂、
吃救助糊口至今:唯一的孩子是这个养女,没工作,没收入,生了个男孩,竟是先
天脑瘫,男人就跑了:一年前老太婆也得了脑血栓,比老头重,一直起不来炕,这
阵子犯了病,只住了一天医院就因为交不上费被撵出来,可不打针不用药只能干等
死,爷俩这才到办事处来找:一说再要大病救助费:二说买不起过冬的煤,又交不
上五十块钱的房租,要申请廉租房:三说要低保提标,加点钱……
看上去就是当过干部的人,对政府给低保户的几种补助补贴了如指掌,懂得拿
政策开路说事。老头耳朵聋,说话声就大,办公室、走廊里里外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震得李豆包躲炸雷似的闪开两三个身位,张嘴回话不得不提高一个调门,大病救助
的两千块钱不是给你们发了么!就那么多,没有更多的啦!廉租房的事刚完事一批,
全市也是第一批,一共才一百多户,轮到咱办事处才两户,你们得等第二批了,来
年再说吧!
女儿听着就急了,说不行啊不行,房子太冷了,我妈在屋里躺着一动不能动,
眼看就不行了,你们快去看看吧,真的,你们快去看看吧!
李豆包侧了侧身,说,看看?!是,知道你们的情况,可办事处也没招儿了,
钱也不是我们发的,得一层一层地申报。女儿又声嘶喉哽地央求,求求你们了,你
们就去一趟吧,看看吧,看看吧……
老头吵吵着能不能给提提标,提提标!我们马上要住露天地啦,快冻死啦!
李豆包说,行、行、行,能办的我们都办!但是得一层层一级级地申报,得有
个过程,不是我们和你们着急的事,着急也没用!
重复了十几遍无能为力的话,磨叨了半天,李豆包累了,最后说,要不你们去
区民政和市民政找找,看能不能临时照顾照顾,办事处是没办法了。老头打听了半
天市民政局的地址,领着闺女拖施拉拉地走了。
说这些话时,国为民就在旁边听着,看着,他注意到女儿的棉袄排扣扣串了一
个,三四十岁的人了,一时三刻竞没能发觉,可想而知心思都放在了哪里。
李豆包凑过来说,国主任,看见了吧,全是这样的,困难死了,整得你没着没
落儿。
国为民让她把新增低保的档案材料拿来,挨个儿过了一遍,研究探讨了些程序
上的事,嘀咕林南波确实应该下来看看了,该入户的入户,该开听证会的开听证会,
不行就拿下呗,压着总不是个事儿,又叫她这儿天再报一次看看。李豆包牢骚满腹,
说就这么简单点事,可她偏别着,硬把事情往复杂了整,气死你。
第二天,李豆包说林南波这几天没来上班,病了。第五天时说林南波没在单位,
同屋的人见她早上来点个卯就没影了。第八天时,找着人了,把档案放下了,带搭
不希理地说再看看。每次听后,国为民都晃晃脑袋,知道这种工作作风在区机关也
是正常现象,论职权,论层级,都只能被动接受。
那天,国为民去区政府开会,散了会下楼被林南波翠叶藏莺似的叫住,呦,国
主任啊,好久不见,十分想念哪……来,把东西拿回去。是那一大摞档案材料,国
为民还没看上几眼,林南波就数落,说了多少次了,缺少的要件必须得补上,我都
用笔写上头了,可回回拿来的都是原样没动的,咋不补呢?你回去问问吧,这么干
工作是不行的,不合格就是不合格!
国为民感觉不是滋味,嗯啊地答应了两声,没话找话地问她啥时下去人人户?
林南波反问入什么户啊?档案的要件都不全,补不上来人个什么户?国为民被噎得
脸上一赤一白,尴尬地说是啊,是啊,等我们回头再看看。
民政局向来都是乱糟糟人不断溜儿,这会儿正拥进来一伙上访的老残,国为民
就准备走,林南波却换了温柔绵软的腔调,问他在办事处干得怎么样,是不是已经
完全适应了,是不是比机关累多了?国为民说也不是没在基层干过,心理上早有准
备,再说,环境变化了人就得跟着适应,没有这个调节能力可没法混了。又体贴人
似的问他处朋友了没有,到底要找什么条件的,我碰到合适的好给你留意。国为民
谢了句,说条件么,差不多就行,又问她怎么样,孩子学习怎么样,一个人带孩子
挺难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当兄弟的我一定尽力。林南波顿时像被秋霜
打了似的收了娇妍如花的粉脸。
林南波的爱人年初时出车祸去世了,丢下正值赢弱年少绕膝萦怀的女儿和花开
四季喷香吐蕊的艳妻,十分令人扼腕惋惜。
说起国为民的婚姻也挺不幸的,他大学毕业后在乡中心校当了三年语文老师,
能调到乡政府当秘书全靠了原老丈人,那时是乡上的副乡长。妻子燕子是另一个乡
的干部,长相也过关,看上去两人相当般配。处对象时,没人告诉国为民燕子小时
候得过精神病,而且那时为了及早进编,必须得老丈人头拱地去办,就草草倒插了
门,完了婚。等婚后第二年发现,燕子常常会发傻笑,言行多有怪异,并且在丈人
丈母娘的秘密照顾下大把大把地吃药,一些抑制精神亢奋的药,稍稍一重,就不太
着调地说话,班也不能正常上了。
老丈人撑不住说了实话,说本来燕子的病十年都没犯过,没曾想结了婚却犯了,
实在是想不到,为民,我们可不是故意要隐瞒你啊。国为民陷入长久的惊骇里,说
我现在心里很乱,你什么都不用说,等我想明白以后我们再谈。老丈人就垂着脑袋,
叹着像彗星尾巴一样沥沥啦啦的晦气走开了。
这种婚姻一百个人听了一百个人都不同意维持下去,特别是国为民的老爹,他
说,燕子有这病,遗传下来可了不得!这婚必须得离!我哥们儿四个,只有咱家你
这么个小子,为什么生了你两个姐姐还要生你?为什么口省肚攒苦熬干修供你上大
学?为什么挖门盗洞豁出血本家底也要把你办进政府?就是为了咱们家留个后!就
是为了把你培养成才!就是为了一代更比一代强!
国为民挺了两年多,带燕子诊治了各地不少名医名院,但都收效无几,同时,
在老爹“三个为什么、三个就是”指针的高压下,筷子头、板凳腿、笤帚疙瘩不知
道撇飞打折了多少,反正只要一见面就是催他离婚,离婚,赶紧离婚。
老丈人感觉特别对不住国为民,说这两年燕子的病时好时坏,还不能给你们国
家生个孩子,实在难为你了。国为民不得不摊牌说,爸,你对我的好处我一辈子也
不会忘,可是,你看——将后脖梗儿和脊背上板凳腿抽过的红檩子亮给他——我爸
见我一次打我一次,说啥时拿回离婚证啥时就不再打我。
老丈人黯然神伤地说,为民,你做什么我们都认了,只有一件事求你在心里有
个数,就是等我们老了,照顾不了燕子了,你到医院时常看看她……看这样子,后
半辈子她只能在医院里呆着了,她有工资,又有医保,钱的方面不会拖累你的
国为民把头深深埋进膝间,呜呜地闷哭,他这一哭,也把老丈人一家都带哭了。
又腾了半年多,终于离了婚,那时国为民在区团委刚干到第一年头上,不好当
即就处朋友,就拖了一年,眼瞅着三十大多了,得找了,可一时竞遇不到合适的。
这里边年龄是个问题,离过婚更是个问题,再者说也没什么钱,千八百的工资填巴
日常开销都费劲巴力,老爸锄田抱垄,勒断裤腰带也没攒下几个钱,三个姐姐各自
并不宽绰,支持也支持不到哪去。事实是,找城里的黄花姑娘吧,硬件条件就得齐
全,一处楼房是男方必备的,怎么也得十万块,装修呢?家具、电器呢?不达标的
话就找个富家女融资吧,可哪那么容易碰到这种美事呢!老爹是真着急抱大孙子,
说实在不行就退一万步,回乡下来找,我看好姑娘丫头蛋子有的是!这倒是省钱也
省力,可国为民坚决不同意,琢磨着全国解放都半个多世纪了,不好再回农村斗地
主,怎么也得找个身份相称的城里人,并且最好也是国家干部。就这样举棋不定,
一晃又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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