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正月过后区里研究了干部,大李遭到提拔重用,调到全区最好的一个镇当了镇
长,看上去就像国家领导人的步伐,后屁股安了火箭筒,两年一小步,三年一大步,
嗖嗖的。几个老同学老同事就张罗宰他一道。饭局太多,战线太长,排了一星期也
排不上,大李就把两伙相对熟悉的并在一勺里烩了。
人聚齐了,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老人儿,除了三个同学,还有区民政局的李副
局长、林南波等三人,再就是罗大个儿,分别代表着大李在民政局工作时的老领导
老同事。罗大个儿数了数人,说真是缘分哪,好像世界上的人都在我们这个小圈子
里,端起酒杯,话入正题,对大李说,老部下,好兄弟,你啥时进中央啊?看这速
度,人五人六,不,神五神六嘛!
大李假装苦脸说,咳,中央也刚动完干部,也没啥像样的位置了。
罗大个儿煞有介事地摇头,不对不对,有的有的,明明还有四个空位嘛!
大家都怔怔地洗耳恭听,罗大个儿说,你看嘛,中央政治局局长,书记处处长,
国务院院长,办公厅厅长,一二三四,一共四个嘛!
大家就乐得嘎嘎的,说真他妈太有才了,钢钢的。
林南波穿了一件果绿色网格开衫,着束身型米色内衣,就兜裹着胸前的两个蛋
蛋颤颤巍巍肉肉头头,把国为民的眼睛晃得一阵发花。轮到她提酒时,说着说着竞
红了眼眶,说我最失败最没名了,上班十四年了,比我晚好几茬的小嘎豆子不少都
提了,可我还在原地不动。
国为民抢在众人头前打趣道,你呀,就是没跑没送,才原地不动,或者是上边
没人,有人的话也是人不硬!
本来是个荤段子,可话音未落就感觉对象选择得不妥,林南波明明就是没了身
上边的男人么,大家就不约而同地给国为民使眼色。
林南波盯死国为民,说,去,都是哄人的鬼话,你也信?你怎么知道我没跑没
送?可犊子领导也得办事儿啊?过去呢,领导说话,唾沫星儿落地是根钉!现在呢,
说了不算算了不说秃噜反桄,不如个好老娘们儿!
显然,一时间她没把国为民的荤段子往自己身上联想,大家就松了口气,插科
打诨地逼大李交代幕后的推手。国为民说错了话,就不大敢声张,闷头喝酒吃菜,
林南波却一个劲和他拉话,说上次我给你发的短信你怎么回得那么没心没肺,白瞎
了我的一片心思:过年时本想约你去冰雪大世界玩了,可我哥带我和孩子去海南玩
了一圈,就没给你打电话:听说区里过一段还要搞公选,到时我想报名,你有经验,
得好好帮我复习复习……说话间,几次把手往国为民脑袋上放,一下轻,一下重,
有两次竟是揉着他的头发了,弄得他麻酥酥,像过电。
餐后,罗大个儿提议去喝茶,林南波说去唱歌,都说男愁唱女愁哭,林南波愁
大劲了也愿意唱歌,有点意思,大家就依了她,去了KISS,酒水死拉地贵,一小瓶
啤酒十二块钱,顶两碗黄师傅抻面,倒在杯子里都装不满。这中间,林南波多次抢
麦,翻来覆去地唱一首叫《全世界最伤心的人》的歌,情绪十分投入和忘我。
唱尽兴后已经是子夜时分,林南波喝美了,又张罗去顺风洗浴汗蒸,大家都反
对,只有国为民没吱声,其实是懒得理会,想躲得远远的,只是慢了半拍,被林南
波强拉硬拽架上了出租车。
罗大个儿见状追着起哄,波波妹子,啥意思啊?拉我们小国陪你去洗对盆儿啊?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说完推了大李一把,窃声道,一个没了老公,一个一年三百
六十五天干闲,孤男寡女的若是资产重组资源整合,没准能成一段佳话呢。
大李打着哈欠说,嗯,二婚头对二婚头,谁都不吃亏,葛优说的,神州行,我
看行。
那年,国为民毛岁数三十四了,林南波比他大一岁,是个十岁女孩儿的妈妈,
已经不再花骨朵了,可是因为天生的美人胚子,保养得当,身材还是那么苗条,看
上去脸上和脖颈的皮肤仍然白皙、润滑,又勤于打扮,就不显岁数。国为民成熟持
重,一张憨厚的圆脸格外有亲和力,和她比肩并立出双入对,倒也搭配协调有模有
样。
国为民怕被这酒疯子黏上没完没了,心里急得不行,恨不得立刻脱身。
为民,汗蒸去不去?
啊?
去不去吧?
太晚了,不去了,我送你回家……
不晚!咱们也不顺道。
绕道也得送你啊,没看他们都分头走了?
不管他们!你干啥那么着急回去?有人勾你啊?
哪啊?已经十二点了,不早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哦,想起来了,你烦我是不是?
那哪能呢?不敢,不敢。
那你就陪我去唠会嗑儿。
为啥啊?这么晚了……
就是不想回家,一个人呆着没意思。
啊,没意思也不行啊
去!瞅你这点出息,一点男人样儿也没有!司机,顺风!
那……
国为民像人质一样被绑匪劫持了。
出租车上,林南波又有意地摩挲国为民的脑袋和头发,一会儿摸一下,国为民
侧过脸想劝阻她,可在明明灭灭闪烁的车灯流光之间目睹到一张宛若月夜盛开玫瑰
的脸,兼及曲线丰腴的肩颈臂膊,就影影绰绰有些迷离蛊惑了。
林南波要了一间小包,点了两瓶长城干红和一些熟食,国为民想,这是要和我
拼酒啊,靠,谁怕谁?不是说我没有男人样儿吗?试试?!
蒸了会儿,泡了会儿,体脉就舒张开来,清爽地回了包房,林南波已经摆好下
酒菜,国为民也没客气,叼上一根鸡爪大嚼特嚼。林南波出水芙蓉青荷摇曳地笑他
饿死鬼附体,刚撂筷儿就饿,又端杯敬酒,两人就你来我往斟酌起来。不一会儿,
两瓶干红见了底。
林南波困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黏黏糊糊地翻小肠儿说,你刚才在饭桌上说
的那些屁话,没一句有味儿,白话谁不会啊……我命不好啊,步步赶不上,领导换
了一茬又一茬,忽悠人不办实事,你副科级都四五年了,可我还是小白人儿……
国为民也迷迷瞪瞪的,张嘴就来,你命还不好?看看那些低保户,你比他们强
多了!你命就算好的了!
去,我命好能没了老公?
那不是意外么,不能太往心里去。
去,我发现你说话一点不着调,这是那么轻巧的事儿吗?
那也是……
为民,知道我这个春节怎么过的?
我上哪儿知道去。
真的,那滋味,孤单死了……就一个人,没人疼没人爱啊……
哦。
那时候,感觉我就是全世界最伤心的人。
什么?全世界——你?哎呀,你要是全世界,那些低保户就都是外星人!
去,又不信,真的,我就是全世界最伤心的人!就是!
行,行,就是,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比比那些低保户,病的残的,我们活得
还是相当好的,起码身体没病,还有工作,有工资,特别像你,还年轻漂亮……再
找一个呗,什么样的找不着啊?
我啊,现在活得一点也不好,闹死心了,总有人缠着我,硌厌死了,七老八十
赖拉吧唧的都给我送花,就想占便宜……哼,低保户!活得那么受罪还活着,真不
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什么道理?活着受罪就不能活了?胡说八道啊?
胡说八道怎么了?怎么了!?
国为民不想听酒疯子胡搅蛮缠,意识到已经是后半夜一点多,提出到大厅去睡
了。林南波说不行,我闹死心了,你得接着陪我聊天。国为民说你是喝醉了闹心闹
人,睡一觉就好了。林南波仍说不行,你不能丢下全世界最伤心的人不管,借着酒
劲,又颇具侵略性地摩挲国为民的头发,脖颈和肩膀。一时技穷,国为民应承说好
好好,你躺下吧,等你睡着我再走。
林南波躺下来,像三伏天闷热似的扯开浴服的领口,露出半块胸脯,鼓鼓耸耸
的一片洁白耀眼夺目,国为民的脖子根儿一下就木了:再往下看,她光溜溜的两条
长腿早已岔开,半截浴服的下摆遮挡着左腿膝部以上的部分,右腿则裸露着五分之
四的长度——这种状况,势不可挡地使屋子里洋溢起红云翻腾飞天留香的气氛。
腾地,林南波坐起来,嘴巴凑到国为民的鼻子下,近得不能再近了,问,为民,
刚才你说什么来着?你是不是说我年轻漂亮?
是啊,你确实又年轻又漂亮。
林南波又扑通一下躺回到雪白刺眼的被褥上,嘴里哈哈呵呵地冷笑兼着自嘲,
磨叨自己其实已经年老色衰了,人生在世真是太累人了,没有一件顺心如意的事,
完完全全是全世界最伤心的人了,云云。
国为民的确是喝大了,白、色、啤三中全会,排山倒海似的冲击脑袋,稍一停
歇就不能再把持,一歪头栽倒在床上。
当两个人不可遏制地统一思想,协调合作,打开男女关系新局面时,国为民又
一次想到听证会上林南波没有人性的恶心相,油然生出一股愤怒与仇恨的冲动,就
边动作边谴责,你这娇生惯养真是够一说,年纪也不小了,还那么狠心,那些低保
户多可怜啊,命多苦啊,你还盘三问四,抠人伤疤,损不损啊?
林南波正丢了魂儿似的享受着,以不规则切分音的零乱节拍吭唧,损什么、损,
你知道他们、有几个不是、骗保的?要说命不好、我的命还、不好呢,我还恨世道、
不公呢……病的家属,一下精神病本人,一下捡破烂的,一下拄拐的,一下吃不上
饭的,一下起不来炕的,一下又一下,数不清了多少下,使满屋子充斥了叭叭的山
响。
国为民没办法鸣锣收兵,林南波也累散了架子,说宝贝咱们休息一下再比划吧,
这事时间长了不整是不行,技术动作都生疏了,真耽误事,就四仰八叉地摆成个大
字,看上去酷似红星肉行摊床上半成品的白条禽类,失去了七八分美感:没一会儿,
又蜷曲着身子环抱住国为民假寐起来。
国为民却无论如何睡不着,点着根烟吸,找回一些意识,喃喃道,这样有意思
吗?
有意思,我早想过了。
嗯?
你人挺本分的,这么多年了,各个方面都挺好的,还是个钻石王老五。
扯淡,王老五敢比一比,钻石就不行了,顶多算胆结石。
呵呵,不扯淡,真的,宝贝,小国,为民……
哎呀,扯啊…
那,你怎么看我的?
不是和你说了么,刚才
什么?
就是又年轻又漂亮……你是不知好歹。还挺损的……
你才不知、好歹呢。
哼,谁说的,和你说不明白。
说不明白、就别说,谁愿意、和你说、咋的……
之后,林南波的话语腔调就海棠醉日梨花带雨了,再捋不成串儿。国为民头皮
上的血管一蹦一蹦,脑子里全是那些低保户的身影,下边也一下恨一下怨地像是给
他们报仇雪恨,一下年轻的,一下年老的,一下重残的,一下肿瘤的,一下精神
林南波就抬起粉臂花拳捶打国为民,说胆结石王老五你真坏蛋讨厌烦人不和你
好了。
国为民就苦笑,顺手抚摸起她植入了硅胶整过型的乳房,戏语道,这个,还真
丰满。
林南波就又哼哼唧唧地说胆结石王老五你真坏蛋讨厌烦人不和你好了。
忽然,国为民想到林南波的心究竟是什么材质做的,就把头探过去仔细观摩研
究了一下,又转正,盯着她已经粉不粉白不白紫不紫红不红的脸,问,你的心是什
么做的?不会也植了硅胶吧?
林南波咯咯咯笑得像只抱窝的小母鸡,说,哪能?当然是肉做的了,你以为是
心脏搭桥儿或者移植猪心呢,那是,心坏了……
国为民意味深长地摇摇头,叹道,哼,可不是心坏了么,你是自己麻木了感觉
不出来……
也是闹腾累了,也是被话刺着了,林南波侧过身子不再言语,直到天蒙蒙亮,
两人竞都没有说话,彼此听着对方的鼻息,扪心自忖着。
国为民起身穿衣服时,林南波翻过身说,等我一会儿,我们一起走吧,到我家,
我给你做碗热汤面条,卧两个荷包蛋,我卧的荷包蛋可好吃了。
这样一说,国为民意识到了事情的复杂性,支支吾吾地说不去了吧,早上还有
要紧事要办。林南波问他大清早能有什么事。国为民说单位赵书记个人安排的,不
方便说。
从顺风出来没走几步,手机响了短信音,是林南波:为民,我们都不是小孩子
了,以后我们怎么办?我已经是全世界最最伤心的人了,你不要再伤害我,一定!
你要做我的大宝贝,一定!
国为民这才确定林南波对自己动了心。走了半路,想了几条街,仍不知道怎么
回复她,怕她再三缠问,索性关了手机,回到宿舍,一头钻进被窝睡了过去。
一天没去上班,想了很多心事,仍没理出头绪,知道这种难缠的情事如果处理
不好,就能把生活糗乱成一锅粥,吃着难咽,倒了瞎粮食。
第三天刚到单位,罗大个儿急慌慌又神道道地对他说,林南波的姑娘丢了你知
道吗?找翻天了都!打你电话不开机,都以为叫你绑走了!活蹦乱跳的孩子说丢就
丢了,太疹人了!
是吗?什么时候的事?国为民慌得不行,按手机键子的手指都在哆嗦,接通电
话,机关枪式地问,孩子搁哪儿丢的?报警没?一宿没回家孩子就丢了?你也太大
意了!我就忘了问你孩子放哪儿了,小孩子一个人在家呆一宿哪行啊……
电话那头林南波一头雾水,说刚把孩子送学校,前天整个晚上都在我妈家啊,
怎么了?
猛地醒过腔来,再看罗大个儿,那大虫正禁着鼻眯着眼晃着身子癫笑,仿佛刚
刚获悉陈水扁和小泉纯一郎同性恋性爱视频被曝光网络一样兴奋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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