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俗语:家有三斗粮,不当孩子王。据说这话脱胎于秦桧年轻时做民办教师
糊弄乡里小儿的感慨:“若得水田三百亩,这番不做猢狲王。”
王可欣当了快十年的老师,没想到会栽了,并且是栽到一个初中二年级的小破
孩手里。
王老师今年芳龄三十一岁,正经全日制师范学院的中文系本科毕业生。学生们
却普遍认为她长得像教数学的,干瘦,寡言少语,在她身上看不出多少中文系女生
的浪漫活泼。她曾处过一个男友,快到谈婚论嫁的程度,但那都是本世纪初的事了。
据说人家早已结婚生子,而王老师目前还独身。学区班班主任李老师私下里给大家
讲笑话,说他们班上有嘴损的男生给王可欣起外号叫她老处女。
王老师负责教李老师那班的语文课一年多了,和学生们的关系不是很融洽。近
几年学校为了经济利益(有学生就有钱,再不济每天中午的盒饭钱还能赚两三块),
不按成绩录取,附近好一点的中学不收的孩子他们照单全包,实在取不出溢美之词
的名称,就叫“学区班”,还能符合国家义务教育小升初免试按学区录取的要求蒙
混督导检查。这些孩子在小学阶段就大都被认为是不可救药的主儿,没有良好的学
习习惯,家长基本上对他们不抱以升高中考大学的希望了。也有几个学习成绩突出
些的是家里穷实在拿不出实验班特优班的建校费,被安排到这个班;大部分学生上
课状态是以插科打诨看老师的笑话为主。校领导管理上搞平均主义,每个主科老师
带个特优班带个学区班。
这天王可欣走到学区班门口时,预备铃才响,班级里乱得跟一锅粥似的。她打
起精神皱着眉绷着脸走到讲台上,可是学生们像面对空气一样仿佛没看见她,喧闹
照旧。第二桌的毛百利和他后座的男生摆弄手机讲到兴奋处还哈哈大笑了起来。王
可欣生气地用黑板擦敲了两下桌子,丝毫不见效,反而升腾起浓雾状的粉笔灰。这
时正式铃响了,教室里稍微静了静,还不待老师开口,教室门被撞开,一个男生拎
个纯净水空水桶趾高气扬地进来,无视老师的存在,把桶一扔,往座位上走。毛百
利见了高声问:“曹旺,我都要渴死了,一到你抬水就去这么长时间,你他妈是去
修饮水机吧?”本是无心的问话,后来发觉奥妙又重问一遍:“你是去修饮水机吧?”
并有意加重了末尾两个字的音调。话音一落多数男生不怀好意地哄笑起来。王老师
的脸“腾”地红了。她一下将粉笔擦摔到讲桌上,厉声叫:“毛百利,你要再说脏
话你出去!”毛百利一脸无辜地辩解:“我咋说脏话了?我不就是问曹旺你去修饮
水机吧了吗?是脏话吗?”他故意加重语气再重复一遍,全班立刻沸腾了。王可欣
只觉得血往上涌,声嘶力竭喊:“毛百利,你给我出去!”毛百利说:“出去就出
去!”边从座位往出走,边动作幅度很大很情绪化地把书桌上的课本“啪啦啪啦”
摔掉了。这时已回他旁边座位的曹旺起哄似的给他解围,冲王可欣喊道:“哎呀,
快上课吧,王老师,都响铃这么半天了,咋还不讲课呢?!”另外几个男生也附和
着,脸上还摆出一副被耽误了学业极不高兴的表情。这简直是火上浇油,王可欣怒
斥道:“用你告诉我?我还不知道我是来上课的?你们自己看看,响铃这么长时间
你们让老师讲课了吗?”她边说边去拽毛百利,没想到一米七八的毛百利一甩膀子,
嘟囔道:“一个老处女,有啥厉害的!”把王可欣甩了个趔趄。“老处女”三个字
说得真真切切,其他男生“轰”的一下,甚至还有一个吹了声口哨,王可欣恼羞成
怒,站稳后上去就给了毛百利一记耳光!
全班都静下来了。王可欣也被自己的行为弄愣了。先反应过来的是毛百利,他
一手捂着被打的脸,一手指着王可欣说:“你敢打我!你这是体罚!你等着,我找
校长告你去!”开弓没有回头箭,王可欣想我要让你将住还咋管其他同学,便喊道
:“你去吧!”没想到毛百利拉开门就跑出去了。气头上的王可欣看都没出去看,
转过身喊:“上课!”学生们问“老师好”的时候,她扶着讲台的手还在抖。这节
课纪律倒是出奇的好,可是她心里却在隐隐地担心毛百利会跑哪里去。中间让学生
们做练习的时候,她开门往走廊里望了望,空空的,没有那孩子的影子。
好容易下了课,她赶忙去找班主任李老师反映情况。李老师的态度倒是不急不
火,带搭不理的,听完了话里有话地说:“你教学那么有经验,怕啥?没啥大事,
他不敢去找校长,也就在操场逛一会儿,下节课就回来了。一会儿我让别的男生给
他打电话。”看那表情人家李老师不仅不急还有些幸灾乐祸。王可欣往语文组走时
忽然明白自己这不是傻吗?自己这一年来跟这个班学生的不融洽,关键就在班主任
老师这里。刚教他们那会儿有回王可欣在教研组说起一个孩子上课淘气,有人背后
告诉李老师了,被她理解为王可欣给她带的班做负面宣传了。不久李老师发动几个
主科老师给学生订资料,这样大家有些赚头,王可欣看看李老师那资料不太好,领
导大会上还讲过不让老师私自订资料,就没订……这样一点点地两个人之间就有一
些隔阂了。这些疙疙瘩瘩弄到一起是很不利于团结的,自然就产生了不和谐。王可
欣没心机,总以为凭自己的真诚可以日久消除隔阂,看来自己错了。她更不会想到
她走后李老师到操场上给毛百利的父亲打了电话,李老师简单交代了经过,先来个
下马威,说你那孩子在班级天天这样捣乱,给我管理带来多大的难度?干脆别念得
了!找个中专技校学点儿手艺,我有同学在技校,可以给你介绍推荐。最后语重心
长嘱咐,这次语文老师打孩子的事你可别到处宣传,我们老师要真体罚学生是要下
岗的呀……
接下来特优班的课王可欣正常上课去了,但是心里隐隐感到不安,下课专门到
学区班看看。毛百利仍然没回来。李老师说已经让学生到操场找毛百利了,没有,
问门卫说是没见学生出校门,这家伙很可能翻学校大墙走了。王可欣回组里坐了一
会儿坐不住,又去找李老师。一进屋,王可欣就感觉出其他老师看她时目光的异样
来。心想这李老师一定是把自己想藏着掖着这点儿事抖搂出去了,索性当着其他老
师的面儿说:“咱还是给家长打个电话吧。”李老师慢腾腾给了她两个电话号码,
说一个是百利妈的,一个是百利爸的——显然是个父母离异的单亲孩子。王可欣放
下自尊用商量的口吻说:“李老师你给打吧,打通后说明情况我再道歉。现在孩子
不知在哪里,别真把事情闹大了。”李老师就带点傲慢一脸你也求得着我的表情,
帮忙打通了百利妈妈的电话。那女人很不耐烦地说已经一个多月没见着百利了,最
近她生意忙,孩子在他爸爸那里住。听说老师打了孩子她倒没生气,说该管教你们
就管教,说完就挂了。再给毛百利爸爸打,打了几遍都没人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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