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年初二,吃过早饭,秀涵收拾东西,就要走。雨青说,说好帮助我哥竞选之
后再走的,你忙什么?秀涵说,怀着儿子,在你家呆着还有点仗义;如今知道怀着
一个丫头片子,还在这里呆的啥意思?雨青笑道,谁说你怀丫头了?咱们用B 超做
的不是儿子吗?秀涵说,大嫂说的,说妈会看,早就看出是丫头了。雨青说,净瞎
扯,你是相信科学,还是相信农村这一套迷信?还是城里人呢?还高中毕业呢?还
不如我这个小学都没正规毕业的。一句话哄笑了秀涵,她就不再张罗走了。但她还
是老想到婆婆那里去求证。廉妈妈对大芬的欠(贱)嘴很来气,但想到这年还没过
完,就不好说她什么。此时对于秀涵的询问,当然是不大答理,嘴上总说,我希望
能有个孙女让我抱呢。秀涵想,老太太准是想孙女想得有点痴迷,所以总以为我怀
的是女孩呢。呵呵,自己一定生个孙子给她看。要是自己和雨青还能生个二胎才好,
那二胎一定要个女孩。这样想着,不由得笑起来。看廉妈妈过了初一,又开始绣观
音,她就要妈妈教她绣。廉妈妈笑着说,你和你嫂子玩去吧,她们那帮老娘们儿打
初二就开始打扑克玩升级,你不会吗?秀涵对嫂子幸灾乐祸的表情早梗在心,怎么
会主动过去还找没趣?于是对廉妈妈说,我不喜欢玩扑克,我想学针线。廉妈妈说,
在咱们凌水湾初五之前是不允许动针线的,年轻人该忌讳就得忌讳。秀涵说,妈妈
怎么不忌讳?廉妈妈说,我老了,没几年活头,还忌讳什么?现在没活干就觉得这
心空得慌,老想早一天将它绣出来呢。秀涵说,那我帮妈配丝线吧。廉妈妈勉强点
头同意了。其实她心里不喜欢这个二儿媳老是缠着她,她一个人呆惯了,身边总绕
一个人觉得不大得劲。一个人绣观音,一边绣,一边想心事,总是很美的事情,秀
涵这一掺和,她就老走神,不是绣错,就是忘了刚才想什么。人都说,老年人愿意
回忆往事,廉妈妈也不例外,总想年轻时候的事情。
年轻的时候她和廉爸爸可不是自由恋爱,那时候的廉爸爸长得那个俊啊!在村
里的小剧团饰演那主角,真是很有风采。当时廉爸爸有三个姨表姐妹,都追求他,
要不是听说近亲结婚不好,还真轮不上她。廉妈妈本是外村的人,因为姑姑嫁给这
个村,她才常来这个村的。来村里看戏,来村里玩耍,看见大家都喜欢那个演小生
的,她也跟着喜欢,但是她知道自己喜欢也是白喜欢,因为自己不像他身旁那些女
子一样活泼好动,更不会歌舞。自己喜欢做的,就是跟着姑姑绣花。谁知道当时当
村长的廉家爷爷偏偏相中了她,亲自到姑家说,看中了她的这个侄女,央求姑姑做
媒,说给他的独生儿子。廉家爷爷说,这女子一看就是福相,有个能生养的身材。
性格宽裕温柔,做事大方得体,廉家以后的日子全靠她了。姑姑当时惧怕廉村长的
面子答应了,过后还是有点犹豫,说怕唱戏的小子风流,婚后免不了要生闲气的。
无奈回娘家一说,娘家的父母哥嫂一听是凌水湾的村长家,当时就都同意了,说那
家庭殷实,别看让儿子唱戏,那倒是一个正经过日子的人家。这样的好人家到那里
去找啊?人都说儿子越老越随爹,看那公公的为人品相,将来这姑爷也错不了。这
样一桩亲事就定下来了。
婚后廉爷爷就不让廉爸爸去唱戏了,围在他身边的女子,看人家娶了老婆,就
悄然散了。关键是大伙都怕廉爷爷,那是个不怒自威的老人,人品极佳,惹人敬重。
身为村长,眼睛里更揉不得沙子,当然也没人敢在他眼前扯闲篇。说实在的和廉爸
爸过二十年,还真的没有听说他有什么绯闻?倒是自己……廉妈妈这样想着,看一
眼专心给她配丝线的儿媳妇,脸就有点红了。
那个人是个下放的五七干部,姓董,大家都叫他董干部。说是写什么文章写错
了,被人家贬到凌水湾来蹲牛棚。当时当村长的廉爷爷最敬重懂文化的人了,不但
没有让他住牛棚,反而将他让进自家院子里的小偏厦,位置就在大儿子雨山现在盖
房子的地方。说是小偏厦,是相对大房来说的,凌水湾的房子大都面东临水,那小
房子面向南,一天的太阳,比大房子还暖和呢,根本不算亏待他。给他安排的工作
也是特轻松,就是每天早晨绕村子一圈,谁家有不要的尿水敛点。那时候,家家缺
肥料,谁舍得将尿全部交公哦?为了不违抗生产队的号召,大家也就是象征性地交
点,所以挑着大铁桶的董干部每天早晨就是绕村子走一圈,整个村子走完敛到的尿
水也就是两半桶。大多的时候,那个董干部都是在他的小屋子看书。
廉妈妈是在看他笨笨磕磕洗衣服的时候,拽过来帮他洗的,以后缝缝补补的事
情也接了过来。再以后家里吃点差样的东西,就给他端过去,廉爷爷有时还将他喊
过来喝酒,渐渐地他就成为这家庭的一分子了。廉家不把他当外人,他那人也很实
在,吃吃喝喝不见外,衣服袜子哪里破个洞,不用寻思就找廉家的嫂子,说嫂子,
帮我缝缝。廉妈妈是个快乐的人,早将这个董干部当成了亲小叔,于是戏谑着说,
缝缝可以,但是你得帮我读一段书。廉妈妈不识几个字的,但是知道许多《三言二
拍》和《聊斋》里的故事,都是董干部给她读的。当时廉家的院子里有棵大杏树,
杏树下是廉爸爸刚学木匠时打的一个大长条凳,很粗笨,但是很结实的。很多时候,
董干部都是在那凳子上坐着读书,廉妈妈就坐在不远处的压水井边洗衣服,或者在
敞开窗口的炕上踩缝纫机,更多的时候坐在窗户下绣花。公公是村长,丈夫会木匠,
廉妈妈不用出工,特许在家里做缝纫绣花。廉妈妈手巧,这是凌水湾人都知道的。
什么事都架不住天长地久哦,再加上读的和听的都是男女间的那点故事,常年生活
在一个白天基本没人的大院中,两个人眼睛里就有了亮亮的光彩。行为举止谨慎着,
但两个人之间早生出一团团扯不清理还乱的线线。渐渐地,董干部不敢再拿衣服让
廉妈妈洗补,廉妈妈端着一盘饺子在门口总犹豫是送过去还是不送?其实不洗不补,
与送与不送,都不紧要,关键是有一种情愫弥漫在廉家大院中,不管做什么在哪里
都有一种缠绵的感觉,都有一种春天的味道。
廉爸爸还没有理会,廉爷爷早感觉出来了。只要在家就吭吭咔咔地打响鼻,有
时明明走了不在家不知哪时又在家里冒出来。本来响鼻的声音已经让人心惊肉跳了,
你说一下子鬼一样冒出来,还不将人吓得半死。这个老人家就是有道,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做,就让一对有了别样心思的人,一个脸色苍白,一个脸色蜡黄。
有一天,董干部突然失踪了。他屋里的东西什么都没带,只是那些书没有了。
其实除了书,他本就没有啥,铺的盖的,都是当村长的廉爷爷安排生产队的会计买
来布料棉花,让儿媳妇给他做的。几十年过去,廉妈妈一直怀疑那董干部是不是还
在人间?她怀疑公公将那董干部谋害了。因为在她没嫁给廉家的时候,她就听人说,
廉爷爷在后山杀过一个当白匪的伤兵,得过一杆枪,那枪后来崩过一个牛犊子大的
山狸子。再后来就不知道那枪到哪里去了。廉妈妈在董干部失踪后,仔仔细细地将
家都搜遍了,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找了,没找到枪,更没找到死人的尸体。
四十年过去,董干部是死是活始终是个谜。但廉家人的狠,她是早就见识过了,
此时想到两个儿子,总觉得他们的身上有他们祖父太多的东西。唉,她看一眼专心
给她理线的二儿媳妇,不由得叹气,心说,你们的祖父可是曾给凌水湾谋过福利的,
但愿你们不要给凌水湾带来灾祸才好!
秀涵说,妈妈有什么心事?
廉妈妈说,自己生了两个孽障,这心就总得提溜着。
秀涵说,你在说雨青和大哥?
廉妈妈说,我是嫌他们的野心实在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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