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夫妻之间,难得的是宽容和忍让。他俩结婚也二十四五个年头了,巷道里的人
从没见过人家脸红脖粗地吵闹过。他们的家里,一年四季都充满着温馨和谐的气氛。
这就多亏了朵朵妈。她待人心地宽阔,用温和与谦让营造了这样一个社会细胞,使
他们家的墙壁上贴满了五好家庭、和睦人家之类的奖状。人们都知道,李天德的凉
粉之所以能卖出名堂,就是因为有老婆这个好帮手。他打外围,出担卖粉;她守家
务,揽了家里一切又苦又累的脏活儿。其他的家务事就不用说了,单就卖粉这一宗
事,制粉坨子是她,配制调料是她,她常常半夜半夜地捣辣椒面儿、捣芥末面儿,
那沉重的咚咚声,让左邻右舍都听得上了瘾。第二天早上,天不明,又要生火泼油
辣子,烧火闷芥末面,赶李天德挑着凉粉担子,慢悠悠地走上县城大街,她已累得
背疼腿酸,连连捶着腰,软塌塌地坐在炕沿上,半步也挪不动了,可是,没歇多会
儿,便又忙着打扫院子去了。朵朵妈对此毫无怨言。她心甘情愿地承担着李家压在
她身上的重担。她不仅没怨言,而且总是乐呵呵的,白净的圆脸盘上整天都是阳光
灿烂笑纹绽放。这实在有点让邻舍们质疑,这么多年,一个锅里搅稀稠,多多少少
就没有个盆碗相碰、勺子碰打锅沿的事儿?可是,没有。纵观当今的一些年轻夫妻,
结婚之前,亲得简直能粘在一起,可是,婚后不多时便翻脸了,有的干脆分了手,
再次见面,不成仇人,也是路人。因此,众乡亲对朵朵妈便有了神秘感。
不料,一次闲谈,朵朵妈无意间露出了真谛。她说,她上小学时,有个姓田的
老师,很有见识。一次,他对学生讲,同学们,你们说说,在这个世界上,人们争
争吵吵、打打闹闹,都是为着何来?说透了还不是都为了个钱字啊!所以,人与人
之间,要想和睦相处,在单位要把权看淡些,在家里得把钱看淡些。能办到这个,
单位安然,家里也就和睦。当时,朵朵妈才十一岁,扬起小脸坐在四年级的教室里。
田老师的话,在她稚嫩的心田里奇迹般地扎下了根。做姑娘时,爸妈给她零花钱,
她没有争过多少。对几个弟弟妹妹,她常舍得花自己的钱。所以,爸妈爱见她,姐
妹们至今关系都很好。出嫁之后,虽说这个家是个两人世界,但她在钱上从不和丈
夫计较。此时,丈夫的凉粉担子,日出日落,出出进进,每天都总有不少收入,但
她从未盘查过丈夫收入的根底。大约是婚后三个年头多点吧,此时,她已怀上了朵
朵,肚子渐渐隆起,走路也像鸭子似的屁股摆来扭去,行动确实有些困难。一天夜
里,坐在炕上,她说,天德,这些时,我身子重了,实在帮不上你什么大忙,这就
苦了你了。丈夫咧嘴笑了笑,说,没啥、没啥。她又说,马上,咱家就要添人进口
了,家里的负担也就重了。你挑起凉粉担子,已好多年了,咱一共能积攒多少钱呢?
不料,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丈夫,脸猛然虎了起来,半天才说,你盘根究底的问这
个干啥?朵朵妈一时也答不上话来。丈夫为了缓和屋子里的气氛,顿了会,才又慢
慢地说,别怕呀,你!靠这副担子,饿不着你娘儿俩!孩子生下,保你鸡蛋不少,
奶粉不缺,七天让你吃只老母鸡,百日内把你养得白胖白胖的。他笑了笑,又皱了
下眉头说,别听巷道里那些红眼病嚼舌根,说咱就能挣几七几八。一个小小的凉粉
摊子,能有多少收入呢?勉强打发着过日子吧!老婆笑了笑,不自然地说,我是随
便问一声,能是刨你的钱窝子?看你急的!她不由自主地笑着窝了他一眼,心里说,
谁有心思刨你的钱窝子啊……从这次以后,李天德手里到底能攒多少钱,朵朵妈就
再也没有问过。所以,家里的气氛一直是挺好的。好在丈夫也是个好心人,她和女
儿的吃穿花销,都满足供给,一家人其乐融融,过着和睦温馨的日子。想不到今天
晚上,丈夫主动地给她说起了外面人的议论,她便乘机劝导说,这些年,你挣了多
少钱,只有你心中有数,只要咱一家人吃饱穿暖就行了,老把钱挂在嘴上干啥?
丈夫立即笑眯眯地说,是哩!是哩!
朵朵妈又说,你苦了多少年,眼下也是小六十岁的人啦!该吃该喝,也放开点,
别老吃你那凉粉就馍呀!
李天德点点头说是哩!是哩!
妻子笑了下,又说,嘴上应付得倒不错,出了门,又是你那凉粉就馍,你就吃
得不够吗?
李天德忙说,不够!不够!越吃越香美!……
朵朵妈撇了下嘴说,香美?真的香美吗?你是怕花钱呀!世界上钱多哩,你能
攒多少啊!人的身子要紧!要紧呀!人要是受了损,还、还要那些钱干、干啥呀…
…她的话里带出了哭音。
李天德便低下头不吭声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