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自从朵朵的婚事向爸妈公开以后,李天德整天都是阴沉着脸,没有一丝笑颜。
他实在想打断女儿和民权的这桩婚事,便推说他和民权妈有意见,亲家之间坐不到
一条板凳上,往后怎么来往!他对朵朵妈明确地表白了这个意见。朵朵妈却说,民
权是民权,他妈是他妈,咱和人家娃一块儿过日子,关他妈啥事!说不到一块儿不
说算啦,还坐到一条板凳上干啥?咱这是摘花哩,又不是买园哩,只要娃好,就成!
拉那么远干啥!李天德咕哝道,民权是人家身上跌下的一块肉,打断了骨头也连着
筋哩,远什么呀远!哪里能是什么花儿呀园儿呀!所以,这事儿不行,不行,就是
不行!妻子沉下脸说,你不行自己不行去吧!眼下,还能是前些年,儿女的婚事就
捏在爸妈手心?哼!还想学戏台上那个法海哩!李天德在妻子跟前碰了钉子,一时
被打哑了。闷着头过了几天,他才转弯抹角地把话给朵朵挑明了。朵朵一听,就咯
咯咯地笑。笑罢,才说,爸,你怎么还是个鸡肠小肚啊!人家民权妈都不计较那事
了,你还计较个啥!那年,在县城大街上吵架的事,不就是为了一碗凉粉钱嘛!人
家说,她明明把钱给了你,你却说没有,这是你的不对,你还计较这个干啥呀!李
天德大声说,我就要计较这个!由小事看到大事嘛!朵朵不由得放大声音说,一碗
凉粉能看到啥个大事呀!李天德的声音也放大了,吼,她王八日的不给这两块钱,
能走得了么……他的话还没落音,朵朵就不高兴地身子一扭,跑到院子里去了。
女儿和民权的婚事,随之搁浅了。一连半个多月没见啥动静,朵朵妈急得舌头
上冒出几个豆大的泡,整天咝溜咝溜地疼得揪心。李天德以为这门亲事吹了,便喜
眉笑眼地乐和起来。这些天,他担着凉粉担子出门时,总要唱几句蒲州梆子。朵朵
妈在他的背后,撇着嘴对着空中戳几下,骂声老不死的,便扭身坐在炕沿上生起闷
气来。
其实,李天德是打心眼里不同意给朵朵招亲的,而妻子却是十分想入赘个女婿
进门。一辈子没红过脸的两口儿,在这个事情上,却是根本对立着。虽没有唇枪舌
剑地大吵起来,但暗地里都在使着劲,不料,朵朵却遂了妈的愿,李天德气得嘴都
歪了。急中生智,他才提出过去和民权妈发生的那件事,这明显的是在找个借口,
给女儿招亲的事使绊子。在他的内心里也认为那么屁大个事,能有啥哩,想不到却
真的起了大作用,他想,要是真的断了这条路,自己就赶紧给女儿找婆家。这样,
握在自己手里这一疙瘩钱,就进了保险柜。
李天德快活了没多时,一日后响,他挑着凉粉担子回家来,眼前看到的事情,
使他的脸色苍白,头轰地一下,差点晕了过去。那天,他的粉卖得特别快,挑着担
子往回走时,禁不住又唱起了蒲州梆子。他一句还没有唱完,猛听得背后有人叫爸,
忙扭转身来,原是朵朵。朵朵喜滋滋地相跟着一个圆脸盘小伙子站在他面前。小伙
子和朵朵的人样挺般配。李天德见他有点面熟,但却不知他是谁。他的眼珠正在一
左一右地忽悠着,朵朵就大声说,爸,这就是民权嘛……
民权?李天德惊叫一声,嗓子立刻就沙哑了起来,民……权?
小伙子恭恭敬敬地对着李天德点了下头,说,大伯,是我。我叫民权。
李天德不由自主地左右看着,嘴里咕哝道,民权?民……权?咱不是……咱不
是……“
朵朵忙说,爸,你这是咋了?咋了呀?人家是专门来看您、您的。
民权在一旁插嘴道,半个多月前,我就说来看您,可是,村委会叫我出去学习
修剪果树的技术,昨天后晌才回来。
李天德连忙说了两声好,便扭转身子往回走,两条腿一时变得像有千斤重,挪
动一步得费很大的劲儿。
晚饭时,李天德没有吃饭就躺在了炕上。朵朵妈知道他害的什么病,只顾了忙
着招呼女婿,连碗开水也没给他端。第二天,李天德破例地没出担子。第三天清晨,
他早早地就挑着凉粉担子出了门。几十年来,他甚时候空过一天呢?空一天有一天
的话说,他舍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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