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过罢正月十五,庄稼人像听到上工的号令似的,便各自忙开了自家的活儿。李
天德照样挑着凉粉担子上了县城大街。此时,天气还冷,行人稀少,他缩着脖子,
坐在三面不透风的帐篷里,手伸在蜂窝煤炉子上烤火取暖。一旦有人要吃炒粉,这
里便吱啦啦一声,飘起了钻鼻子的油烹大蒜的香味。上午的买主不多,稀稀落落的,
过很长时间才会来一个。李天德手放在蜂窝煤炉上,禁不住直打呵欠,眼角上随着
流下泪来。他实在是太累了,朵朵妈劝他出担子迟点,他却是踩着钟点过日子。早
上九点半,准要走出门。朵朵妈说,去这么早,能有多少买主啊?李天德说,有一
个,算一个。宁叫咱等买主,还能叫买主等咱?你以为挣这几个钱,就那么容易吗!
看见爸出了担子后,民权走进妈房里,进门就说,有件事,我想先和您商量一
下。朵朵妈望着民权的脸,微微地点了点头。民权说,咱这村里,近几年的变化好
大啊!不少家儿,都盖了新房。像咱家这样的房子,村里已没几家了。所以嘛,我
想把咱家的新房子也盖了。妈一拍掌,笑着说,好嘛!这正合我的心思。咱家里有
了你,这面貌早该变一变啦!民权说,咱村规划的新农村,是在村西沿汽车路那一
片地上。我已在那里报了个院基,三分大。地钱三万元,我已经付了。可是,要盖
起两层楼,手头的钱还差得多,所以,我想……妈问,咋?民权笑了下,说,向爸
张下口,让他拿出点钱。村里人都说爸手里有钱哩!您看这么样可以吗?妈说,可
以。咋不可以哩!咱家里的钱都捏在他手哩!民权又笑着问,妈,你没意见吧?妈
说,没有!没有!民权笑着说,那我就向爸开口要了。妈说,开吧!怕啥的!民权
咬着嘴角,吃吃吃地笑了一阵,连声说,好,好,好!扭身走了出去。
当晚,饭毕。李天德坐在炕上,眯着眼休息,脑子里还回想着今天在县城大街
上卖粉的事儿。满共卖了多少碗?凉的多少?炒的多少?有没有漏收的钱?有没有
收下假币?这个月的收入,能不能上了三千块?想到这里,他的思想便又集中在了
假币上,他实在想买银行里那么个验钞机,只要它是假货,放在里面,就现了原形。
当今,弄假的人多,咱只要能有这家伙,看他往哪里跑?咱就再也不怕上当受骗了!
李天德想得高兴了,独自嘿嘿地笑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民权进了爸的房门。他见爸的神情挺好,心想,今天这事儿有
门!过去,和爸坐在一起,爸脸色总是沉沉的,他的心里总像有什么事缠绕着。民
权张口在他跟前说个什么觉得很难出口,入赘的女婿总不如亲生的儿,民权为此常
难受得心里像有一股又一股的苦酸水直往上翻。有时,他实在后悔走这一步路。唉,
要不是朵朵,他咋能进了这个家?如今,见老人家情绪挺好,他的心里便也成了万
里晴空。一坐下,他就笑着说,爸,您苦苦地干了一辈子,咱这个家也没大变了样。
如今,咱村好多人家都建了新房,我也想在今年把咱家大变个样子。
李天德敛了笑容,略顿了会儿,才说,变,变嘛!不过,这得钱过手哩!能是
说一说的事?
民权忙笑着说,我就是给您说这个事哩。您老如果手头方便,就拿出一些钱来,
支持一下我吧。
李天德的两片嘴唇立刻紧紧地嘬在了一起。他的脸色,也跟着涨红了。良久,
才说,不,不方便!哪有钱哩……
老汉的话刚出口,已在门外听了一阵子的朵朵妈立刻扑了进来,进门就指着老
头子嚷,不方便,没有钱,是不是?我问你,啥时候才能方便、才能有钱呢?几十
年来,你挑着凉粉担天天在大街上挣钱,我没伸手向你要过一分一文,你把钱都干
了啥呢?干了啥呢?说呀!是嫖了婆娘,还是抽了大烟呀……
这时,朵朵拖着个重身子匆匆地进了门。她上去就捂妈的嘴,说,妈,妈!看
你说得难听死啦!爸能是那样的人吗……
朵朵妈推开女儿的手,挣扎着冲到老头子跟前,指着老头子的脸说,今天,你
得把话给我说清楚。到你李家这几十年,我没和你争过分文,整天给你当下手,当
烧火做饭的婆娘,盘儿上盘儿下的侍候你。我在你家吃这样的苦,每个月不给我八
百元,也得给我三百、五百!算一算多少年、多少月啦!你把这一疙瘩钱给我开了,
我支持娃们给咱家搞建设!搞建设!
李天德气得脸成了猪肝,满头上都是汗珠子。
民权看了下爸的脸,连忙把妈往门外推,边推边说,妈,咱不说这事啦!怨我
多嘴!多嘴!他顺手在自己的脸上打了一巴掌,走到门外时,不由得呜地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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