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殡埋了李天德后,民权觉得自己的肩头似乎放上了一副千斤重担。这个家的天,
今后,就全靠他撑了。他觉得心情十分沉重,但表面上还是很冷静。妈蜷缩在炕上,
水米不沾牙已经几天了。朵朵才坐了月子,身子挺虚弱,他还得装出笑脸安慰她们。
朵朵的一天几餐饭,都是他趴在锅灶上做出来的。干完这些,他又抽空儿整理这个
杂乱的家,从爸妈的屋子,一直整理到东边的厢房。厢房边还有一个东小间,是个
放杂物的又黑又脏又乱的地方。他也想把这里整理出来,将来好派个用场。到了门
前,才发现门上还吊着把铁锁子,铁锁子已生了锈,这把锁子恐怕已有三十多岁了。
他眼睛凑在门缝往里看,里面黑洞洞、乱糟糟。他的心里觉得挺烦乱,回到妈屋里
向妈要钥匙。妈哭了,说,我哪能有钥匙啊!那间门上的钥匙,几十年来都是你爸
掌着!砸、砸了它吧!
民权一声不吭地从妈屋里走出来,顺手在门后边掂了把斧头,一声巨响,锁子
便落在了地上。民权轻轻地推开这个双扇小黑门,脚放在门槛上停留了很一会,才
迈开步子,慢慢地往里面走。
小屋里,杂七杂八的老朽东西遮住了地面。民权掀开挡在路上的这把老掉牙的
纺花车子,又挪开那架蒙着厚厚一层尘土的织布机和那些烂锨、烂钁、磨得锄板仅
有两寸长的锄头、棍棍棒棒,才看见墙角里放着的这个大缸。缸的表面倒是还闪着
亮光,只是,缸的上面,放着一大卷发了黑的烂棉套,取开棉套,才露出缸盖。掀
开这个圆圆的木盖,缸里面又是叫不上名堂的杂乱东西。民权伸直腰,慢慢地喘了
口气,才鼓足劲儿,把这些杂乱的东西抱起来,扔在地上。突然,他的眼前一亮,
看见了挡在缸当中的洋铁板。这洋铁板,看来也有岁数了,上面锈斑点点,像长满
雀斑的人脸,早已没了光泽,不过,看去倒还结实。民权盯着这洋铁板,心头顿时
产生了神秘感。他索性咧开嘴,笑了下,双手伸进缸里,去掀这块洋铁板,一下子
把它举了老高。再往缸里看去,他吓得立刻叫起来。原来,洋铁板下面是多半缸花
花绿绿的人民币。颜色驳杂、大小不一,面值有大有小,一层一排放得格外整齐。
民权盯着这些票子看了很一会,猛然,像从梦中惊醒似的,跑到门边,探身门外,
大声喊,妈!朵朵!朵朵!快来!快来看、看呀!他的嗓子已经沙哑了。
听见民权的惊叫声,妈急忙从屋里出来了。朵朵也掩住怀从屋里跑了出来。她
跟在妈的背后,一迭连声地问,咋了?咋了?听你那声音,真要把人吓死哩!
民权站在门边,傻傻地笑着。待妈和朵朵走到跟前,他才说,你们进去看吧!
妈走到缸边一看,心里立刻亮了。她开口就骂死去的老头子,好个守财奴啊!
守财奴!你真是活不为人死为人!亲戚朋友向你借钱,你哭得比借钱人还恓惶!娃
们向你要点钱,你沉着脸,难受得像要你的命!家里的花销你抓得死紧,只怕浪费
了一分一文。你却把钱攒在了这里,你、你咋不带走哩!哼!咋不带走哩!你这个
守财奴,啊,守财奴呀……
朵朵眼泪哗哗地说,妈呀,你别再数说爸啦!爸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哩!记得,
小时候,他就对我说,我爷爷去世前,穷得手里连一分钱也没有,真是受死了人间
罪啦!他还说,人的手里得攒点钱,儿有女有,不如我有,左手有,不如右手有!
看来,爸是怕哩、怕哩啊!
民权沉着脸没吭声。听朵朵说罢,他对着这个大缸,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又
慢慢地磕了三个头……
民权和妈整整花了两天时间,才把这多半缸票子清理出来。除去其中已在社会
上停止流通的,还有那些又脏又破认不出眉眼的票子,共整理出三十二万二千三百
五十五元六角八分。
好大的数目!这是李天德的血,李天德的肉,李天德的心,李天德的肝!是李
天德一毛一分、一块两块积攒起来的,如果,他不离开这个世界,这个数目,还会
一天天增长、增长……
于是,在民权新买的那块院基上,一座设计新颖大方的两层小楼冒了出来。
于是,在村子南边,民权又建起了一座能储存八十万斤苹果的大果库。之后,
李天德的坟墓前,又竖起了一座大碑楼。碑上的碑文,是民权遍访乡亲们以后,自
己用十天的时间,执笔写就的。乡亲们看后眼圈不由都红了,还有人哭出了声。立
碑那天,正是李天德的周年。村里人为了支持这个入赘的女婿,特送了一个唢呐班
子。唢呐吹得挺来劲,李天德的碑楼前像办喜事一样热闹。朵朵和她妈也抱着孩子
参加了,个个人都是喜脸儿。当乡亲们的目光投向民权时,却见他端端正正地立在
碑楼前,滚了满脸的泪珠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