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个风雨之夜,狄毛挑着担子回到了周家湾。
推开门见到了日思夜想的母亲,狄毛喊声“妈”。
听到喊声,他妈一惊,见眼前这位壮实而英俊的小伙子是狄毛,抱着就哭。此
前家里一直没有他的音讯,都当他死在外面了。
见妹妹秋萍长成大人了,狄毛很高兴,从包中拿件开司米的线衣给她。接过衣
服,秋萍乐得直跳。狄毛赶紧问队里的情况。秋萍对他说,队里还是老样子,干活
挣工分吃饭,不过像你们这样的手艺人,管得更严了。为了弄清情况,狄毛去找兮
爹了。
兮爹儿子在队里当队长,听说狄毛这次回来不再出去了,很高兴。狄毛问今后
能在沙河开店吗?他告诉他说:你是队里的社员,像你这样的手艺人,按规定每天
向队里交三毛钱,队里按劳力记工分,分口粮,年终参加分红。
既然有规定,狄毛连忙办了手续。
这天清早,他去了坟地,在父亲和师傅的坟前磕了头,挑着担子,去了沙河镇。
许多年不见,大枫树依旧长势茂盛,可店里的房子却破烂不堪了。他围着大枫
树转了转,朝树洞里望望,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心里踏实了。
他去了街上,街上多了几家百货商店,也没什么大变化。东头胡铁匠的铁匠铺
仍是老样子,站在远处朝铺子瞅瞅,胡铁匠仍在光着膀子用小锤叮叮当当打铁,不
同的是,铺子前竟摆了烟筒,看样子是卖的。这令他奇怪,铁匠铺里谁会做烟筒?
莫非是大耳朵?仔细望望,大耳朵不在铺子里。
看了街景回来,在附近人家借把扫帚,狄毛将破屋前打扫干净,摆好担子,在
原来卖黄烟筒的地方摆了十几根回来后赶做的烟筒。刚坐下,小炉子还没点着,就
听见有人喊他,抬头一看,是谭家岭做黄烟的谭师傅。寒暄几句,听狄毛说要重整
旗鼓将铜匠店开起来,谭师傅夸他有志气。这时,来了几位老乡,见了狄毛,都笑
着问候他何时回来的,说他做的烟筒正宗。不一会儿,那些烟筒全卖出去了。
请人将房子修好,狄毛将铜匠店开了起来,还做块招牌挂在门口。
这天,狄毛正埋头顺坯子,肩膀却被拍了下,一看,是大耳朵来了。
大耳朵嬉皮笑脸地说:恭喜你回来了。说罢掏出烟筒,有滋有味地抽起烟来,
又说,没想到吧,我大耳朵也成师傅了?我是怎么学的?告诉你,师傅在湖北有个
师弟,以前我去过一次。你跑了,胡师傅就让我到他那儿学了两年。沙河镇一直是
我的地盘,现在你回来了,告诉你,可别坏了规矩。
狄毛没吭声。
做好一批烟筒,狄毛去了裤裆镇。
那家茶馆依旧。找到小猫女,她竟发福得成了位胖子堂客。小猫女对他的到来
很惊讶,忙对他说自己嫁人了,老公在镇供销社当采购员,女儿快三岁了,并将女
儿喊来与他认识。
说起往事,小猫女问狄毛写了两封信为啥断了?狄毛解释说,当时他在洛阳,
东西被小偷偷了,包括她的回信,地址没有了,凭记忆他写了几封信,都见没回,
估猜准是地址写错了,就没再写。
小猫女抱怨地说:你不写信,害得我等了你好几年,后来家里给我说了婆家,
由不得我不答应,所以我嫁人了。
得知他还没找对象,小猫女贴着他耳朵说:找个姑娘做老婆算了,往后我俩做
好朋友。
狄毛理解了她,说找个吃皇粮拿工资的国家男人,比嫁铜匠强,只要她日子过
得幸福,他就高兴。这时,小猫女老公回来了。小猫女忙将狄毛介绍给他,说是儿
时的好朋友,是个铜匠,来推销黄烟筒的。那男人将狄毛带来的烟筒看了看,说货
不错,要狄毛下午将烟筒送到供销社去。
狄毛照办了。拿到现钱,他格外高兴。
临走,小猫女一再叮嘱他往后有烟筒只管送来,她这边包销,乐得他连连点头
说好。
生意有着落了,狄毛为自己定下规矩,烟筒尽量拿到裤裆镇去销售,沙河这儿
的生意留给大耳朵,七字口诀中的“善”字他一直铭记在心,不想同大耳朵争地盘
夺饭碗。
这天,天下着雨,狄毛在用瓦盆接漏雨,急匆匆进来位姑娘,是谭师傅的女儿
腊梅。
抹去脸上的雨水,腊梅将带来的黄烟给了他。前几天,谭师傅上街时路过这儿,
狄毛晓得他家的黄烟不错,要他带包来。接过黄烟,他搬条板凳让腊梅坐。
腊梅说:我爸让你到我家去一趟,找你有事。
狄毛朝外面望望,说雨停了就同她一起去。以前他俩就认识,只是没有交往过。
瞧她坐下了,狄毛就边干活边对她说在外面补锅时遇见的稀奇事,什么山东的大姑
娘屁股后别着大烟袋,抽旱烟很有趣,什么河南那儿全家人睡在一条炕上,什么河
北的汉子不用水洗澡而是搓旱澡,等等。这让连县城都没去过的腊梅听得津津有味。
不知不觉,雨停了,听腊梅催他走,狄毛带块塑料布锁了门,跟她去了。
谭家岭距沙河镇也就三五里路,但得翻座大山。雨后路滑,走得慢,来到山间
又下起大雨,狄毛便与腊梅合顶着那块塑料布遮雨。开始她还害羞,听狄毛说淋雨
会病的,瞧雨下大了,才钻了进来。一块塑料布遮着大男大女两位年轻人,见山路
狭窄,狄毛毕竟见过世面,趁机大着胆子搂住腊梅的腰,要她靠近些。腊梅起初还
有点扭捏,见山道上没人,才紧贴着他随他搂了。没走多远,狄毛悄悄在她的耳边
说:你身上真香。瞧她埋头没吭声,他就拉住了她的手。她犟了一下,但见他拉得
很紧,就随他拉着。走了一会儿,他停住脚步面对面抱住了她。她越挣扎他抱得越
紧。无奈,她索性不动随他抱,瞧他将嘴对着她的嘴,她问:你要干吗?
狄毛红着脸问:亲亲嘴可以吗?说他在城里看过外国电影,亲嘴说明他喜欢她。
她用手推开他的下巴,说:前不久,镇东头胡铁匠的徒弟到我家来说亲了,你
该认识他。
狄毛一愣:大耳朵?
腊梅嗯了一声:只是说说,我父母还没同意。
狄毛问:你呢?
腊梅翻他一眼:真笨,同意了,会对你说吗?
说着说着,到了腊梅家。她家独门独户,一排明五暗七的土坯房很排场。狄毛
嬉笑着说要去看岳母岳父了,腊梅在他腿上使劲拧了把。从塑料布里钻出来,径直
跑进家门。狄毛跟着进去了。因为下雨,腊梅的家人都在家。原来谭师傅做了批黄
烟,请他来商量能不能代销。狄毛瞧他家的烟质量好,就将这批烟收了下来,并答
应付现钱。高兴中,腊梅的奶奶过来说她用的水烟筒吹嘴丢了,能不能配一个。狄
毛接过来一看,说这得翻砂,谭家奶奶说这是祖传的东西,只要配好了,钱少不了
他的。狄毛答应试试,将东西装进了口袋。
吃了晚饭送他走时,狄毛朝腊梅挤挤眼,腊梅红着脸没吭声。
夜里回来,为了给水烟筒做吹嘴,狄毛来到大枫树下,用东西撬开那个被堵死
的树洞,树洞里果然有个坛子。打开一看,坛子里装的都是难得的材料,他高兴得
不得了。他选了个废铜锁,拿出来将其放在小炉子里熔化了,又将殷红的铜水倒进
模子里,翻砂好了,将坯子打磨加工一番,一支配套的吹嘴就做好了。放在水烟筒
里一试,正好,与原配的差不多。几天后,腊梅拿钱来取水烟筒时,告诉他大耳朵
又要去她家提亲了。见狄毛茫然,她斜了他一眼:他能去,你也能去啊。狄毛明白
这话的意思了,当晚,乐颠颠地赶回周家湾找到兮爹,托他去谭家说亲。
兮爹给他的话是大耳朵说媒在先,谭家也没答应,一家养女百家求,提亲不是
什么丑事,既然两个都是铜匠,谭家婆婆说两个小伙子她都见过,人都不错,最好
约个日子去她家比试比试,谁赢了,姑娘就许配谁。
兮爹说:谭家奶奶说话是算数的,既然老人家说的,相信你不会输给大耳朵。
比就比,没啥了不起。狄毛自信地说。
生意可以让,像腊梅这样的好姑娘,他决不会拱手相让。
因没说日子,狄毛一直为这事焦急。这天傍晚,他正赶制烟筒,门被敲响了,
是腊梅来了。她嘴上说是走亲戚路过这儿的,其实是专门来通风报信的。她对狄毛
说后天上午到她家去,到时候她奶奶要他俩比三件事。狄毛问是哪三件事?腊梅说
一是举石锁,一是穿针,一是驮禾戽,那天她得到外婆家去躲避。
她一把抓住狄毛的手,说:你一定要赢啊。
一定赢!狄毛保证着。
愣愣,腊梅说:你再抱抱我,万一输了,以后就不能抱了。
狄毛一把抱住她,发誓:你是我的,谁也别想得到!
将三件事一思量,狄毛觉得驮禾戽是自己的弱项,因为这些年他一直在外面做
手艺,过着漂泊流浪的生活,没驮过禾戽。夜里,他回了家,将情况对兮爹说了,
兮爹忙让队里驮禾戽的高手来教他。
那天上午,兮爹领着狄毛去了谭家。
胡师傅带着大耳朵先到了。
见了狄毛,大耳朵眼睛瞪得老大,气得直喘粗气。
谭家奶奶说:我家就腊梅这一个姑娘,你俩是靠手艺吃饭的,我谭家这么择婿,
主要是看看你俩的本事。抽几口烟,老人家又说:你俩同办三件事,谁做得好,谁
中秋节来送礼。
举石锁开始了。在谭家人看来,小伙子应该有力气。大耳朵先举,结果他与狄
毛都举了三十五个。见没分出胜负,又加了盘石磙。大耳朵到底气力大点儿,顺利
地将石磙盘到了肩上,狄毛虽也盘上去了,但很勉强。谭家奶奶评判:大耳朵赢。
再看穿针。谭家奶奶说光有蛮力气还不行,做铜匠手艺得心灵手巧,就让腊梅
妈拿出两包绣花针和丝线。谭家奶奶举起手中那半截烟香,说:你俩在丝线上穿绣
花针,这香烧完了,谁穿得多谁赢。这活儿,狄毛占先机,因为他手指灵活,眼神
儿好,结果,他胜出了。
奶奶认为,不管做什么手艺,最终还是庄稼人,种田是本分,驮禾戽是农活中
不可缺少的,所以谭家长辈想出了这招。具体要求是大耳朵从谭家驮到祠堂,再由
狄毛驮回来,驮不动就输了。谭家距祠堂有好几百米远,之间还要过几道缺口。大
耳朵虽做手艺,农忙时就回队里干活,驮过禾戽,所以这事没难倒他。幸亏狄毛提
前练了,要不,这次准得输,狄毛吃力地将禾戽驮了回来放下,悬在他心头的石头
也随之落了地。
见三件事他俩打了平手,谭家奶奶埋着头抽会儿烟,说:你俩都是铜匠,依铜
匠娶亲的老习俗,回去各做根烟筒,中秋节那天送来,到时候以烟筒论输赢。
回去后,狄毛扳着手指头一算,距中秋节也就十来天光景,这么短时间,做个
什么样的烟筒才好?苦苦思索中,心里一亮,要是能将以前见到的那老竹根做个烟
筒王,说不定能出奇制胜。
一清早,他赶到山间,找到那地方,见老竹根还在,兴奋地冲苍天大喊:天助
我也!
小心翼翼地将老竹根挖了回来,做了顺直处理,夜里,他在石磨附近找到了那
块石板,撬开后,见石板下那罐子里果然有金银,连忙把罐子拿了出来。罐子里有
不少金银,他选了锭上等的白银,为防不测,又将罐子封好,照原样掩埋了。有了
材料,狄毛闷头睡了一天,然后集中精力,日夜不停地赶制出了一根近两米长的超
级烟筒,光包裹烟筒头就耗了好几两白银与铜材。
日子到了,为了不露真面目,狄毛将它用红布裹绑着,担着聘礼去了谭家。
大耳朵这次仍比他来得早,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仿佛赢定了。
生产队长来了,谭家长辈来了,连下放学生小唐也来了,前来看热闹的人将屋
子挤得满满的。见时辰到了,谭家奶奶要他俩献宝。
大耳朵先亮出了他的宝贝:“鸳鸯烟筒”。那烟筒是用双节竹根并排巧妙在中
间连接起来做成的。大家见后,都说不错不错。
谭家奶奶拿过来,装上黄烟抽吸后,满意地说:好,好。
随后,大家将目光集中到狄毛身上。
狄毛才将红布裹着的宝贝亮了出来。
见是个硕大无比、头部亮闪闪的“烟筒王”,满屋的人齐声喝彩,就连大耳朵
也看傻了。
谭家奶奶顿时喜笑颜开地夸赞道: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的烟筒,不愧是烟
筒王!
一旁的大耳朵挑剔地说这么大的烟筒怎么用?
狄毛笑着说怎么不能用呢?他将烟筒王让谭家奶奶衔着,给她装了窝烟,然后
跪在地上点烟,请谭家奶奶抽。谭家奶奶吧嗒一口,那烟抽得顺溜,连续吧嗒几口,
一吹,烟屎悠地被吹出了。老人家便赞不绝口地将烟筒王递给队长。队长抽后也说
好。腊梅父亲谭师傅抽后,乐得直笑。就连见多识广的小唐看后,也说这是件稀罕
物。
狄毛的烟筒王胜了。
大耳朵气鼓鼓地与胡师傅离开了谭家。
当晚喝订婚酒,长辈们就定下了婚期。
狄毛与腊梅再次见面,别说有多高兴了。事后,腊梅要将大耳朵留下的鸳鸯烟
筒丢了,谭家奶奶却说这是见证,不能丢,放进了床头柜里。
有天夜里,谭师傅出去收购烟叶,因身上有钱,就带着烟筒王防身。路经一片
坟地,就见一团绿莹莹的鬼火扑面而来,吓得他操起烟筒王便打,结果那鬼火随着
烟筒王晃了晃,就不见了。回来将这事一说,人们纷纷夸赞这烟筒王能避邪,一传
十,十传百,传得神乎其神。谭家奶奶喜悦地将烟筒王当成宝贝挂在堂屋里,一来
炫耀孙女婿的手艺,二来避邪。
狄毛在老店的屋基上盖了新屋。新屋落成后,他就按婚期喜气洋洋地结婚了。
结婚那天,小猫女亲自送了份厚礼来。背后,小猫女对狄毛说:我们那儿最近香烟
紧缺,黄烟走俏得很,你赶紧替我弄一批。
闻言,狄毛忙将岳父喊来商议这事。谭师傅放下喜酒不喝火速赶回家去弄黄烟
了。将一百包黄烟赶制出来,尽管还在新婚的蜜月中,狄毛也不顾禁忌,马上赶到
小猫女那儿去交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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