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城市里真是好啊！

    这是进城几天后，犟妹子的最大的感受。城里买东西方便，城里的东西用起来
也方便。就说自来水，比乡下挑水方便多了。还有做饭的煤气，一点烟都没有，火
想大就大，想小就小。因为享受这种感觉，犟妹子适应起来格外快。第二天，巫娜
回校去了，犟妹子就自告奋勇地要做两道菜。一道红烧鱼，一道麻辣豆腐。这两样
是犟妹子最有把握的。果然，晚饭的时候，冯刚一直叫着说这两道菜好吃。冯妈妈
也点头称好。这无疑大大地增强了犟妹子的自信心。既然自己做的菜城里人都爱吃，
那么，说明自己天生就属于城里的。那么，自己一定要留在这座城市，还要做一个
体面的城里人。

    吃过晚饭，洗过澡，冯妈妈要冯刚在家看电视，然后拉着犟妹子，要跟她一起
在下面走一走，说说话。这原本是件好事，是个交流的机会，无论对于冯妈妈，还
是对于犟妹子都是好事。人与人之间多交流总是没错的，交流少了的，像美国和伊
拉克，像犟妹子和巫娜，就会冲突，甚至打架。因此犟妹子也高兴地答应了。但接
下来问题来了，犟妹子居然要穿着身上的那套睡衣下楼。这套睡衣原本是冯妈妈的，
她见犟妹子没睡衣，不方便，就把自己半新不旧的一套睡衣给了她。可她没想到，
这套睡衣勾起了犟妹子的一场梦。

    追究起来该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犟妹子才十五六岁，正在县城读中学。
那年放暑假回家，等车的时候，她就站在一家小店门口，有一眼没一眼地看摆在外
面的电视。这是一台黑白电视，当时，在县城，大部分人家都已经换上了彩色电视，
黑白电视反倒成了一件稀罕物。这样的电视本来没人看的，但由于临近车站，等车
的人实在无聊，就会过去瞟几眼。很快，电视就吸引住了犟妹子。电视里正走着一
个女人，大概是有钱人家的女人，穿着一件睡衣，是那种宽大的睡衣，或许原本是
白底红花的，在黑白电视上只剩下黑白两色。那个女人穿着这件睡衣，在屋子里走
来走去，从客厅走到房间，又从房间走到客厅。她一手端着一杯咖啡——当时犟妹
子还不知道那种黑色的饮料叫咖啡，另一只手像巫娜那样翘着兰花指，优雅地拿着
一个小勺搅动着。犟妹子一下子就被这个女人的气质吸引住了，更重要的是，那个
女人居然可以在自己的男人面前趾高气扬，一种让自己怦然心动的念头诞生了：以
后我也要做一个女强人，穿着一件漂亮的睡衣，指挥自己的男人，干这干那。于是
睡衣在犟妹子的脑子里就成了城里女人，而且还是女强人的象征。她并不知道，现
在有这种睡衣的女人比比皆是。

    所以当冯妈妈要她换上新买的裙子时，她的犟脾气又来了。她坚持要穿这套睡
衣。冯妈妈问她为什么，她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原来已经和谐的气氛
弄得很不愉快，但冯妈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她收起脸上的不悦，淡淡地说，那好
吧，你喜欢这样，那就这样下去吧。

    到了小区里，两人就变得和谐了。冯妈妈还要犟妹子挽着她的胳膊。刚开始的
时候，犟妹子还很不自然，在家里自己的妈妈都没这样亲热过。她不明白为什么非
要这样。她也不懂得这其实也是政治，关注冯家的人很多，在这一带，冯家的事就
是政治。走了几分钟后，她就慢慢地感到自然了。冯妈妈的胳膊很温暖，话语也温
暖。

    她说，小陈啊，来我们家有几天了，也没好好跟你谈谈，没办法，太忙了啊。
今天恰好有空，不过，我主要是来听的，听你说，说说你的想法，我当听众。

    犟妹子还没回过神来，她说，我，我没什么想法。

    冯妈妈笑了笑，语气变得更柔和了，在我家，还习惯吧？

    犟妹子使劲点着头，嗯，嗯。

    冯妈妈又问，对冯刚呢，你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犟妹子犹豫了一下，我感觉，他是一个好人。

    冯妈妈停下了脚步，看着她的眼睛，那你说实话，你喜欢她吗？

    又是这问题。犟妹子的脸立即红了起来。很快，她的脑子就转开了：她问这个
话是什么意思？有什么目的？我如果说喜欢，她会不会误解？如果说不喜欢……

    此刻，犟妹子希望地上突然裂开一条缝，让自己掉下去，这样就可以暂时不回
答她的问题了。她抬起头，看了看冯妈妈，发现她的眼睛正直视着自己，一副等不
到答案决不罢休的样子。

    救星总是会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犟妹子的救星此时已经到了小区门口。就
在犟妹子张口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保安似乎正在和一个人嚷着什么。

    干吗不让我进去！

    你找谁啊？

    我找冯刚。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我找他有事。让我进去吧。

    那你知道他们家的电话吗？你打个电话过去，他们家人让进，你才能进去。

    这个……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吸引了冯妈妈的注意力。她带着犟妹子向门口走
去。还没到跟前，犟妹子就愣住了。站在门口的，居然是二嘎子。没等她反应过来，
二嘎子也发现她了。由于隔着保安，他蹦着跳着招着手，大声喊道：犟妹子，犟妹
子，你在这里啊，是我啊！我一直在找你啊！

    一下子，犟妹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看了看冯妈妈，思忖着要不要去跟二嘎
子打个招呼。这时，冯妈妈说，小伙子，刚刚是你找冯刚吗？

    二嘎子说，我，不，我找陈文秀。

    冯妈妈说，你是她什么人？

    二嘎子说，我是她男朋友，我和她一起进城的……

    犟妹子立即羞红了脸，你胡说什么啊，你当你是我什么人啊！

    冯妈妈回过头来，小陈，他到底是谁？

    犟妹子说，他是我一个老乡，在这里打工。您等一会儿，我去跟他说几句话。

    一边说着，一边几大步跑到二嘎子跟前。

    她压低了声音说，你瞎嚷嚷什么啊。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二嘎子一副气愤的样子，你都快成人家老婆了，我还不急啊。

    犟妹子瞪了他一眼，你胡说什么啊？

    二嘎子说，我没有胡说，都登了报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啊。一个傻子，有什么
好啊。真没看出来，你犟妹子……

    你要气死我啊！犟妹子三下两下把他推到了门外，跟你说不清了，我现在没空
跟你说，你走吧。我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二嘎子说，我……

    犟妹子又推了他一把，恶狠狠地说，快走，要不，我再也不理你了。我说到做
到！

    二嘎子愣了一下，这才扭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要给我打电话啊。
说话要算话啊！

    和犟妹子想的不一样，冯妈妈没再追问她。犟妹子也没说什么。只是，谈话的
兴致没有了，只好回家去。一路上，犟妹子偶尔还用余光瞥见冯妈妈狐疑的目光。
一时间她又糊涂了：冯妈妈到底想要怎么样？她难道会要自己做她的儿媳妇吗？

    大家都不说话，屋里的气氛变得怪怪的。犟妹子很不习惯这种气氛。她在热闹
的家里长大的。一家人都是大嗓门，大家大呼小叫的习惯了。此时此刻，她希望冯
刚过来改变一下气氛，可冯刚今天也出奇地安静，他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电视。原
来他正在看一部警匪片，他显然被片子里的情节迷住了。看到紧张处，他还时不时
挥舞一下拳头，或者皱一下眉头。终于，冯妈妈说话了，她说，小陈，等会儿早点
哄冯刚休息啊，不要让他看太久了。

    犟妹子如释重负地点点头。这两天里，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保姆的角色，只要她
不去哄冯刚，他就不睡觉。连冯妈妈哄都不行。

    这天晚上，冯刚似乎很乖，没等犟妹子哄他，就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去睡觉了。
犟妹子见他睡了，也赶紧去洗漱一番，准备睡觉。进了房间，刚准备脱衣上床，突
然，她听到隔壁有人大叫了一声。是冯刚的声音。她赶紧穿上鞋，跑了过去。她看
到冯刚正坐在床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几乎就在同时，冯妈妈也跑了过来，不过她
看到犟妹子进去了，又悄悄回房去了。

    犟妹子慢慢走过去，坐在他的床边，冯刚，你怎么啦？

    冯刚目光直直地盯着她，突然，一把把她抱在怀里。犟妹子挣扎了一下，没挣
开。他的手太有力了。犟妹子说，你别这样，你怎么啦？

    冯刚在她的耳边说，姐姐，我怕……

    犟妹子说，你做噩梦了？

    冯刚说，他们，他们打我……

    犟妹子慢慢推开他的手，轻轻地说，别怕，慢慢说，好吗？

    冯刚的眼里充满着恐惧，用手指着后脑说，他们拿着枪，对我这里，开枪……

    犟妹子说，谁啊？

    冯刚说，他们，我跑了，他们还打我，好痛！

    犟妹子说，好了，又不是真的，没事了。

    冯刚倔强地说，不，是真的。他们朝我这里开枪。

    犟妹子说，你是警察，你也开枪打他们啊。

    冯刚说，不行，他们人多，好多人。我光顾着跑，枪还没拿出来。

    犟妹子想起关主席讲的那个关于冯刚的故事。可是，那个故事里不是这样的啊。

    她说，当时，你不是冲过去和歹徒搏斗了吗？

    冯刚大声哭起来，我没有……呜呜，姐姐，我害怕……

    哭了一阵，他又羞怯地问，姐姐，我是个胆小鬼，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犟妹子摇摇头，发现不对，又赶紧点头，感觉还是不对，只好语无伦次地劝着
他，没事了，别瞎想，有那么多人喜欢你呢……

    她感觉自己的话有些无力，声音也越来越小，到最后，只能呆呆地看着他，像
看一个陌生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城里人和乡下人，怎么这么不一样啊。

    终于把冯刚哄睡着了，她走到客厅里，拿起话筒，想给二嘎子打个电话。想了
想，她还是把话筒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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