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沛宁顺利进入哥大。因着专业基础和英文水准都很强,他在这个全新的学术环
境里起步,并不感到很困难。又拿着全额奖学金,像他这样对生活要求很低的人,
几乎觉得自己很富足。唯一让沛宁感觉不大习惯的,就是哥大周边的环境和治安都
太乱。他住在学校的研究生公寓楼里,旁边就是波多黎各穷苦移民的街区,再连出
去就是被人当做城市贫民区典型的哈莱姆黑人区。常听到同学被抢被偷,若非必要,
沛宁很少离开校区和住所出门闲逛。
沛宁的导师沃纳·米勒,是哥大名教授。他手里拥有多项国家研究基金拨款,
主持着自己的基因工程研究中心。手下研究员、硕士、博士研究生、博士后、研究
助手、技术人员等组成的团队,有三十来人之众。米勒教授那时五十多岁,留着修
理得非常漂亮的两撇胡子,镜片后的目光平时看着非常温和,但当什么事体触到了
他思维的兴奋点,那双眼睛立刻射出犀利的锋芒。他的身材修长。熟悉之后,沛宁
才知道,作为生物学家的米勒教授,盯自己食物之营养和热量的认真执着,绝不亚
于他的实验数据,而且是能不坐车就坚决不坐车,哪怕是在大雪纷飞的寒冬。
米勒教授的实验室总是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沛宁在实验室里有自己的办公桌,
并很快分到了实验台站。他总是在那里读书看资料,熟悉实验室的环境和研究课题。
沛宁习惯也喜欢这样的氛围。只是偶尔,在夜里离开前,回头看到实验室里那些复
杂而新奇的、待他去熟悉使用的昂贵先进仪器,还有那成片的试管架和仪器台,当
年南雁谈到自己工作时所说的“就实验室那点破事儿”的话,会自然跳出来,令他
莞尔。在沛宁眼里,那些仪器器皿将是他这一生的事业。
米勒教授第一次带他看这实验室时,就说:你将来要拥有比这个更先进的实验
室,我们一代代人的努力才有意义。这一切,意味着多么浩瀚深广的海洋。沛宁摇
摇头,为自己竟也想到了“海洋”而失笑。南雁真是个不知深浅的孩子,他又想,
心就很软。他想,这大概就是他思念她的方式了。他其实都不敢多想“思念”这样
的词。他跟南雁,甚至都不曾有过真正的家庭生活,他一结婚就上路了。他们对彼
此的身体,都不曾有时间熟悉,他就开始了一程又一程的旅途。
沛宁按自己的承诺,很快给南雁寄去申请陪读签证的材料,还到学校房管部门
去登记申请了为研究生提供的家庭公寓,引得系里的中国同学知道后笑说:到底是
新婚燕尔啊。留学多年的老同学则贴心地说:你这是对的。来美国,就是另一世人
生了,联系过去生活的那条线,再粗也经不住隔着浩瀚的太平洋两头拉扯啊。很多
留学生的婚姻都在重新洗牌,分分合合的悲喜剧令人看得麻木。沛宁听了笑笑,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他想起这句中学课本里读到的话,正是。他如今满心想
的,只是快点安顿下来,可以集中精力在专业上发展。
南雁在那年的圣诞节前夕来到纽约。沛宁在肯尼迪机场看到的南雁,竟有些瘦
了,像个抽条了的大二女生。看着真有几分陌生,可一时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同,就
说:好像长大了嘛。然后有点生分地笑起来,拍了拍南雁的头。南雁侧身上前拥住
他,柔声说:是头发留长了!沛宁侧头去看,南雁果然一肩的头发,油黑发亮,头
顶用各式样繁复的花发卡绾起一小绺,让她的额头显得光洁,有几分聪明相。沛宁
欢喜起来,伸手去轻抚那头发,说:真的很好看。
是你喜欢的呀,南雁挽着他的手臂,小声说着,还轻捏了他一下。沛宁一怔,
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王镭也是留短发的,这是他在南宁初次见到南雁时
的第一个反应。那反应确实给他带来过极短暂的不适,可他说出来过吗?这样一想,
便有点恍惚起来,又对南雁记得并且这样在意自己的话,有无分开心。但他没敢说,
他都有点不认识她了,便去看她的眼睛。或许因为初到异国的惊诧,那双大眼几乎
无法聚焦。他在她的走神里确认了她。这个确认,令他握牢她的长臂,那条在南国
焦湿的烈日下因与他分离而痛哭时,悬垂的惨白长臂。
南雁穿着雪白厚重的羽绒长褛,一条粗毛线织成的桃红长围巾,在脖子上缠出
厚厚的三圈。沛宁感到满手浮满的羽绒里若有若无的一根细骨,很不真实,就更使
力捏了一把。南雁的手搭过来,说:这是专门买的呢,北海哪里用得着穿这个!
他们相拥着去坐机场进城的大巴。沛宁才发现南雁那只紫红色的箱子非常沉。
想到认识的那些中国同学和家属来美国时,箱子里塞满锅碗瓢盆、吃食干货和日用
品,就说:不用带这么多的,美国又不是沙漠。中国有的东西,唐人街里都找得到
的呀。扛得真辛苦啊。
我倒真没带那些,基本都是书,南雁有些羞涩地说,伸手来帮他抬。我英文不
好,带了好些词典字典,还有考试的资料,一些翻译过来的专业书,南雁说。还有
菜谱,她又加一句。沛宁听了笑笑,他想都没去想南雁说的“专业”是什么,顺口
说:专业书要看英文原文的,原文还更好懂。语言要在生活中学。沛宁忽然意识到,
南雁给他的英文信,如今已可写到两页多了,就拍了拍她的脑袋。
到家几日后,沛宁果然看到墙角边多出一堆书来。他弯腰去看,发现除了中英、
英中词典和《如何煲靓汤》、《粤菜100 种》和《西餐入门》三本菜谱外,大部分
都是美国艺术设计书籍的中译本。沛宁有些奇怪,蹲下去将它们翻看,依稀想起来,
南雁说过她将来想到美国学设计的。那么,她讲的“专业”原来是这个了?他一时
愣住。
接机那日,纽约正是漫天大雪。南雁仰起脸来,说:这就是雪啊!几乎是雀跃
的,又加一句:北海从来不下雪!广西也不下的,对吧?沛宁去拉她的手,温和地
纠正:桂林有时也下雪的。南雁就吐吐舌。你是在美国了,沛宁说。南雁拍拍自己
的脸,又将那沾了雪水的冰冷的手贴到自己的脖子上,说:啊,我到美国了!
从肯尼迪机场进城去哥大,一路因大雪封路,车子堵堵塞塞,竞走了近三个小
时。长途飞行后的南雁,后来就靠在沛宁的肩上睡过去了。窗外的雪色被淡青灰的
车窗过滤后,在南雁脸上打出一片烟色。沛宁侧脸看到她两只眼睛合成长长两道弧
线,便轻轻握住南雁的手。沛宁想,他的生活就这样翻过了重要的一页,从此,他
就该是个一心奔事业的男人了。
沛宁在南雁到来的前一周,拿到了已婚研究生公寓的钥匙。这公寓楼跟他原来
住的单身学生公寓只隔两条马路。他学习用的书本等,基本都放在实验室里,所以
搬起家来很容易。那是一室一厅的小公寓,配着简单廉价的家具。跟美国其他大学
一样,这种为研究生提供的住宅,算是学校的一种福利,租金比校外公寓便宜近半,
还包水包电包空调暖气。若家里有孩子,则还有两房三房的户型。跟外州同学的同
等类型住房比,哥大的公寓窄小而老旧,可这是寸土寸金的纽约,沛宁非常满意了。
房子在换住户前,由学校房管部门请人洗刷打扫过,炉头、冰箱、各处的水龙
头都擦得锃亮。但跟满屋化学洗涤剂的味道相配的。是素净到苍寒的调子:深棕的
沙发、乳白的窗帘、浅棕的复合塑胶板贴面家具。这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家,真
正意义的家,浅素到这个程度,连一向不怎么在意家居细节的沛宁,都感到几分不
合适。他去买来粉底碎花的整套床具,还到二手店里挑了两幅暖色花卉的画,挂在
客厅里正对着窗边长沙发的那面墙上。小小的家,虽然还是朴素得很,却透出了令
沛宁心安的暖意。去接南雁的前夜,沛宁又去街口的超市买来一打红玫瑰,配上个
湖蓝色的绒毛熊,搁到沙发中央。那小熊的手腕上绑着一个印着两颗大红心的气球,
上面写着红色的花体“Welcome home”,整个屋子一下有了活气。出门前,他在公
寓各处喷了一圈甜甜的兰草香型的空气清洁剂。
南雁一脚跨进小客厅时,惊喜得叫出了声:到家了!沛宁放下行李,过去弹了
弹小熊手里的气球,转头朝南雁俏皮地笑笑,说:Weleome home!南雁一个转身抱
住了他。沛宁看不到她的脸,稍顷,就听到了她压抑的啜泣。沛宁赶忙说,我们有
家了,在美国有自己的家了,该高兴呢,嗯!说着就扶她坐到沙发上。
公寓的暖气很足。沛宁帮南雁脱下羽绒服,拿过纸巾替她擦眼睛。南雁羞涩地
笑笑,说:我是高兴呢。说着起身,牵上沛宁的手,在公寓里四下看着。卧室很小,
一张双人床,一个挂接在墙上的排屉,靠浴室门口这边是小衣橱。沛宁新买的粉色
碎花的枕套和床单被套,在白顶灯过滤出的柔光下,配着兰草味的清香,很有些暧
昧。南雁的脸有些发红,掩饰着伸手去摸那被套,说,好香啊,你到处洒了香水啊?
沛宁就从她身后环住了她的腰,南雁直身站起来,靠到他怀里。沛宁在她耳边轻声
说:是空气清洁剂啦,美国人爱用这个。噢,你喜欢吗?南雁点点头,小声说,好
累了,要洗个热水澡。沛宁松开她,去牵她的手,说,那么先吃点东西?我不饿,
你要饿的话,我给你煮碗面?南雁说着,牵牢沛宁的手,握得很紧。沛宁赶紧说,
我也不饿。
从卧室出来,南雁再坐回到沙发上时,沛宁问要喝点什么,南雁说茶就好。沛
宁拍着脑门,说:唉呀,没热水呢,明天去买个咖啡壶吧。南雁问,不是说美国的
水龙头都二十四小时供热水的吗?沛宁笑笑:这水龙头的水,冷的倒是可以喝;热
的不行呢,有水垢的。南雁摆摆手:哦,那就算了。
沛宁起身去厨房,用个小锅烧上水,转身回来,蹲到南雁膝边,拉过她的左手,
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细细的K 金戒指,小心戴到南雁左手的无名指上,笑着轻声说:
按美国的习惯,做了太太,无名指是不能空着的。南雁露出惊喜的神情,待沛宁手
松开,她抬起手在灯下细看。那是一只细巧的镂刻着三颗心的戒指。尺寸是对的,
戴在南雁有些圆润的无名指上,非常妥帖,这让沛宁有些得意。沛宁捧住她的脸,
说:他们说这三颗心代表“Past,Present and Future”(过去,现在和将来),
那就是永远。南雁将信将疑地说:中国人讲的是一心一意,一生一世啊。沛宁拥住
她,很轻地说:我更喜欢美国人这种讲法,有动态感,很科学。南雁倚在他怀里,
不语。沛宁轻声说:等将来条件好些了,我要给你买个钻戒。美国人订婚都要送未
婚妻钻戒,一般是花三个月薪水,所以晚点买倒是好的,对吧?南雁将那戒指旋着,
柔声说,有这“Past,Present and Future”,足够了。
那个夜里,他们带着他们的过去和现在,深深地沉入到他们期待着的将来里。
沛宁在元旦前夜,带南雁参加了中国学生学者们在系里大会议室举办的迎新晚
会。系里的中国同学和家属约有三十来人,加上他们邀请的教授和部分其他族裔同
学,那夜来了约五十多人,将个阔大的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大家按美国常规,各
人各家带一两个自己烧的拿手菜,在暗暗的彩色灯影里吃喝谈笑。
南雁是最新的人,一进来就引起大家的好奇。中国太太们都围过来问好,说南
雁如果再胖一点,简直就是年画里的标准漂亮小媳妇儿了。真好看啊,她们说。南
雁听着这些话,只安静地笑着,并不怯场,像是见过大世面的女子。你太太看不出
是南方人呢,她们又朝沛宁说。这又为什么?南雁这时倒说话了,表情很警醒,直
盯着人家问。哎呀,噢,女人们竟有些语塞了,然后有人说:南方的女孩子,相对
来说总是要活络一些。沛宁想,她们肯定感觉到了南雁神情里那种迷离走神,但又
一时无法理清。沛宁想起来,南雁的父亲是山西人。再看南雁一眼,才发现南雁头
顶两侧盘的髻其实很复杂。他想不出那两个复杂的髻是如何盘出来的,其间还夹缠
着一根彩色头绳,配着她肩上那条厚重的毛织披巾,让他都有点不敢相认。隐约觉
得,自己怕是真的不太认识她的。
沛宁的导师米勒教授和太太黛比,那夜也出现在晚会上。沛宁将南雁介绍给他
们,两人都热情地直夸南雁生得漂亮,又说沛宁多么幸运。南雁英文的听力不很好,
多数句子要靠沛宁翻译。沛宁译好后,她却坚持自己用英文回答。她讲得很慢,句
式也是简单的,可她的发音却很不错,说出来的话,米勒他们也能听懂,频频微笑
点头。黛比搂住了南雁的肩膀,说了好几遍:多么可爱的女孩!又去看她头顶的髻,
说,这比法国辫子难弄呢,真好看。
黛比个子高挑健硕,沛宁每次见到,她都是修饰得山青水绿。黛比很喜欢穿那
种色彩鲜艳,图案抽象的衣服,看上去完全不像个长期居家的主妇,倒像是曼哈顿
某个时装公司或广告公司里的大牌设计师。她本科修的是历史和新闻双学位,很年
轻的时候就道自己的理想是当一个“有文化的家庭主妇”。大学毕业后,第一次去
非洲采访,认识了当时在那里当志愿者的年轻的米勒。结婚前,两人说好这辈子得
有七个孩子。婚后,黛比自己生了四个;从亚洲、非洲和南美,又各接养了一个孩
子,果然完成了一家九口的家庭大计。南雁来时,他们最小的孩子也都念大学了。
黛比微笑着问南雁是否习惯这里的生活,是不是喜欢纽约。然后又问南雁有什
么计划。南雁便说,她先要学习英文,至于将来嘛,她想去上学。黛比问,想学什
么。南雁笑笑说,也许是艺术设计。噢,黛比夸张地睁大了眼睛:是什么方面的设
计呢?南雁答不上来,就说:还要再想。黛比告诉南雁,她如今的兴趣是画油画。
米勒教授加进来说:还别说,画得很像回事呢。在家里,她的画跟我们花大价钱收
藏的大画家的油画并排挂着,人们都分不出来呢。沛宁和南雁同时笑出声来。米勒
教授歪着头认真地说:我可不是开玩笑哦!黛比得意地搂过南雁的肩,说:欢迎来
美国,喜爱艺术的人是有福的。
回家的路上,沛宁拉着南雁的手,握到的却是彼此的手套。他将自己的手套脱
下来,再去拉南雁的手,就感到了南雁的手从毛织物孔中透出的热气。你真好看,
沛宁说。南雁轻笑一声,也不应。沛宁说,大家都这样说呀,你听见的,男生都说
我真有福气呢。他的声音更轻了。南雁轻拍他一下,说:我才羡慕她们呢。谁?沛
宁问。那些在上学的中国女生啊。南雁说。哦,沛宁漫不经心地应着。他的中学和
大学的女同学们,如今大都来美国念书了,他不曾意识到这有什么特别。
沛宁想到了王镭,又说:其实她们读书很苦的,No life.但很值得啊,能在美
国上学,我特别羡慕她们,南雁说。你也可以念的呀,如果你愿意,沛宁说。南雁
很轻地说:也不是那么容易呢。
沛宁这才想,那倒是的,以南雁一个大专生的基础,哪里好跟那些一路走来指
哪儿打哪儿的女生比呢?心下涌出爱怜,摸了摸南雁的脑袋,说:乖,我不要你吃
那些苦。你看米勒太太过得多好,也不耽误实现自己的梦想啊。南雁不响,将手从
沛宁的手里抽出来,塞到自己大农口袋里。
两个人闷闷地在雪地里走着,静听着被寒夜放大的足声。笃,笃,笃,那是南
雁雪靴的声音;咵,咵,咵,那是沛宁的。两相交错,有些杂乱。临到了公寓楼的
大门口,听到远处街上消防车尖厉的呼啸声,和着周边混乱的南美社区里蹿出的零
星烟火响声,两人才又拉了手,呼着寒气相拥着互道新年快乐。
沛宁说,明年我带你去时代广场迎新年。看烟花!
很多年后,直到他们搬离了纽约,沛宁坐在西海岸家中的客厅里,看到电视机
里时代广场上那年复一年的热闹再次上演,才记起,他没有兑现过那个承诺,虽曾
数次想到。
沛宁在哥大必修的博士课程,除了四字号的几门课外,其他的前沿课目,都是
在国内不曾接触过的,刚开始修课时,很有些吃力。沛宁原想把课在两年里紧凑修
完,然后集中精力攻论文。但米勒教授建议他将必修课的学分均匀分在四五年里,
每学期都结交一些授课教授。米勒教授说:有的研究生,修完课后整天泡在实验室
里,做论文的好几年里基本只跟导师来往,和其他教授接触很少,这不利于将来的
发展。甚至找工作时,都拿不到其他教授的强力推荐。
沛宁笑着说:有你的强力推荐就行了。米勒也笑了:一个虽好,越多越佳嘛。
米勒又说:其实系里不断有新教授进来,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交换学者,他们带来
很多科研的新思路,从中可以学到很多非常有价值的东西,往往能给你很妙的灵感。
沛宁很感激米勒教授这样推心置腹,一点都不像自己听说过的某些恨不得研究生每
天在实验室里干十五个小时的老板。能跟随这样的导师,沛宁觉得自己真是幸运。
按着米勒教授的意思,第二学期开始,沛宁在修课的同时,着手考虑博士论文
的实验规划。他的论文选题,是米勒与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NIH )合作的细胞分
子裂变及能量传递项目中的细胞生态动能部分的研究——是非常前沿的研究方向,
将为抗癌生物类药物的研发提供基础实验数据库。沛宁和米勒教授一次次讨论下来,
两人都觉得这个选题大有作为。但是,从最初的概念性论证开始,沛宁就意识到这
将是一场漫长持久的大战役。当那蓝图渐渐清晰后,沛宁心中明白,今后几年,自
己将会被论文吞没。
沛宁修课之余,花大量的时间在图书馆里阅读综述评论杂志。那里面收录的,
都是顶尖学者对学科前沿动态和研究成果的及时总结。沛宁首先要了解别人走到了
哪儿,有多少创新的发现,自己的选题又站在哪里。
令沛宁惊讶的是,有两篇被多个学术泰斗高度评介的论文,标题下竟有王镭的
名字。两篇都是最热门的基因映射领域的论文。王镭和导师鲍恩教授的名字,在两
篇论文的署名中交替排第一。沛宁知道,这说明王镭确实做出了重要贡献。首先是
同样课题在权威学术杂志上接连发表了两篇论文,可见成果意义重大。按惯例,研
究生因初出茅庐,发表论文时,导师挂个名字在后面,表示提携的意思。若是导师
署名在前,则一般是表示后面的学生做了某些工作。但王镭这次就不一样了,她跟
鲍恩教授如此交换署名次序,宣示了她在课题中举足轻重、或许还是眼鲍恩教授平
分秋色的贡献。
沛宁盯着王镭的名字看了许久。它变成了Lei wang. 在美国这个崇尚个人奋斗、
鼓励自我实现的国度里,英文字母却如此轻慢地抹掉了王镭这名字所表达的野心—
—她父母的,她的。可是,她却向她野心勃勃的目标迈进了一大步。沛宁想,她将
他越甩越远了,可他真是为她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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