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春末夏初的季节,号称雨城的尤金,下雨的天数正在锐减。从小单间浅淡枫木
条隔出的小窗口望出去,餐馆内庭里的几棵桃花樱花已差不多凋尽,衬着人工小池
边怪石上让数月的雨雪滋润出的浓郁青苔,矮矮的石塑的院灯,阴柔得让人感伤。
梅酒上来的时候,南雁举起杯,说:祝贺你进入国家年轻学者奖的终评,不管能不
能得到,都是极大的荣誉,终身教授的资格今年也肯定会拿到了,真为你高兴!沛
宁很不习惯南雁的这种客气,生分得很,心一下悬起来,都忘了说谢谢,勉强笑笑,
抿了口酒,说:原来是为这个吃饭吗?那还早了点呢。南雁举杯一饮而尽,笑说:
不早不早。
放下酒杯时,两人边吃边聊起南南宁宁的近况,学校里老师对他们的评价。南
雁告诉他,南南的阅读很出色,对画画特别有兴趣,色彩感很强,看来是继承了南
雁;而宁宁的记忆力超强,对数字很敏感,年纪才这么小,空间想象能力就很了不
得了,大概是继承了沛宁。这些对沛宁来说,竟都是新鲜的事情。两人说说停停,
好像有什么隔着,这让沛宁愈发有些不安。
到他们终于吃完,侍者将盘盏收尽,喝着新添的热玄米茶,等着上乱点绿茶冰
激凌时,南雁忽然说:沛宁,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你保证不激动?沛宁的
心咯噔一下,那口茶就含在口中,非常烫,一伸脖子,硬吞了下去,感觉从舌头一
直烧到胃里。他强忍着那焦灼感,心里想,果然。忙不迭点头说:你说你说。
南雁的手从台上收下去,从她上身的姿势,沛宁能猜出她在台下紧张地搓着手。
她的脸变得有些白,这时沛宁发现,那上面多了些褐色雀斑。他半眯了眼看她,依
稀想起当年第一次带她到新生园吃火锅时,她那圆圆的脸让铜质大火锅肚膛里的炭
火映得通红,皮肤是那么干净透明。如今南雁的脸变长了,线条也有些生硬起来。
所谓成熟的味道,便是时光一刀刀生生削刮出来的吗?沛宁的心软下来,说:有什
么事,你说吧。心里却想,自己怎么会激动?十八岁高考那年,他就经历过那样深
重的挫败。在他目前为止的人生里,若按当量计算,大概没有再比那个打击更大的
了吧。
南雁拿起杯子,将杯底抵着台面,慢慢转着,转着。沛宁感到头皮在发紧,伸
手过去压住南雁握着杯子的手。他无法忍受那杯底在桌面上划出的不均匀的摩擦声。
南雁挣扎着让他松开,然后将杯子搁下,很慢,却是很清楚地说:我打算去旧金山
上学。沛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瞪眼看她,问:你什么意思?南雁的表情这下明显
地放松下来,说:我拿到了旧金山艺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下个星期是孩子们暑假前
的最后一周,我星期六就搭便车走。要去找房子,尽快安顿下来。沛宁瞪着眼望定
她,说不出话来。这时侍应生上了台阶,跪近来,将装在两只袖珍小碗里的绿茶冰
激凌摆上。大概是感受到了这小小空间里凝重的气氛,侍应生的那“请”,轻得像
是一声蚊子叫,将冰激凌一搁,急忙退下。沛宁一晃脑袋,那两个小小的绿冰球,
就变成了两滴巨大的泪。
愚人节早过了!你这是开的什么玩笑?沛宁故作轻松地说。我不开玩笑。南雁
的声音很稳。我是要去旧金山念书,学我从小就想学的东西——这句一出来,她的
声音就有点变了。你要去多久?一个夏天?一学期?你得说明白啊,到底是个什么
打算?什么个意思?孩子们怎么办?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的
声音越来越急。
你不要激动,沛宁!南雁打断他一句句逼上来的话。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我要
去学平面设计,至少要两年时间。至于孩子,马上就放暑假了,给他们找个夏令营
什么的,非常容易,你这么个大博士,哪能难得倒呢?你甚至可以让南希帮忙找。
南希是沛宁实验室的秘书。沛宁这时已顾不得这些细节,打断她:这太突然了!你
不可以就近上学吗?咦,你不一直在修课吗?南雁苦笑着说:我试过了,那么多的
拖累,根本没法集中精力。沛宁问,你不是单身,你甚至可以不当你是妻子,但你
是母亲,你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你就这么甩手吗?还要走这这么久。孩子怎么办?
两个孩子!简直丧失理智了,你!
南雁咬住嘴唇,直直地看着他,等他停下来,才说:我小时候,父母下放,搞
运动,三天两头不在家,我五六岁脖子上就挂钥匙,跟在姐姐身后洗米生炉子做饭
了!同学里父母自杀的,因父母生活动荡丢给祖辈的,多了去了。那时候我们吃的
是什么,穿的是什么?不都过来了。他们是美国孩子,不愁吃不愁穿,怕什么?他
们会知道怎么办的。他们比你想象的能干得多。
沛宁压着声说:你疯了!你这算什么母亲!你父母那时是没有办法,你这是在
抛弃他们!南雁的脸色立刻就白了,声音有些高起来:这么多年,每天是我看着孩
子呼啸着奔向我的怀抱,不用你来告诉我什么是母亲,该怎样做母亲。最好的母亲,
是帮助孩子为早日离开自己做好准备的母亲。他们大了,就会明白。我还要让他们
明白,^ 不是随机地给挂到基因链上的一环,活着更不只是传递基因!而是要听从
自己内心的呼唤……
听到“基因链”这样的语句,沛宁皱了皱眉,忍着没有纠正南雁,沛宁也知道
那是某些美国人的常用说法。你完全丧失理智了!沛宁再次打断她。南雁的声音也
硬起来,说:请你不要将你的价值判断强加给我。我已经跟你商量过太多次了。我
跟你在这件事上已无话可说。这个决定不可能改变了。沛宁看到冰激凌开始融化,
在碗里溢成了两汪浓稠的绿水。他嗫嚅着,讲不出整话来。
南雁在那边就低了声,说:沛宁,我已经陪你在那条悬崖上的钢丝走了好久好
久了,你就要拿到那尽头的宝物了,我为你感到很高兴。沛宁打断她,说:你总是
这样,你的,我的。你从来没有看到,那是我们共同的宝物。如果你能接受这个,
你就跟自己讲和了,再不会有那么多焦虑了。
南雁摇摇头,说:我现在终于可以追求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了,孩子们也可以放
手了,这是个好机会。连美国历史都要在今年改写了,不是出个女总统,就是个黑
人总统。是时候了。我马上要满四十岁了,四十岁!沛宁!她说着,伸出四根手指,
强调着推向沛宁,情绪又开始有些激动:生物钟的声音常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不
能再等了。沛宁说:人到中年,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美国人说的女^ 最美好的年
龄还没到呢!南雁冷笑了一声,你是让我坐在那里等它的降临?
见沛宁不响,她又说:我申请学校,寄出的画作,作品,他们都说一看就……
沛宁笑道:一看就知道你很有才华,是吧?美国人都是这样说话的。我也会鼓励我
的美国学生说,你其实很有才华,只要再加把劲,拿B 绝没问题!沛宁!南雁狠声
打断他,带着哭腔说:你太过分了!你在心里,从来就是这样评价我的,对吧?从
一开始就是,对不对?她说这话时,突然瞪大了眼睛。沛宁惊讶地发现,那双大眼
睛非常清澈。
你太激动了,不是谈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只想问你,你的计划是什么,你会常
回来吗?沛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问。南雁有点犹豫,说:要让他们尽快
习惯的话,我还是不要跟他们联系太多。说到这儿,南雁转过脸,看向窗外。沛宁
想她在忍着眼泪。他又说:我们的好日子就在前头了啊!南雁回过头来,浅淡一笑,
说:那都是你应得的。我很高兴这一天,我为你骄傲的。你还会更成功,我没有看
错人。孩子跟着你,我很放心。
沛宁听得一阵心酸,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你的意思是,你,将来是要寻求、寻
求离婚吗?南雁沉吟着,不应。沛宁说:我需要你告诉我真话。南雁才说:我们还
有一年的时间可以讨论这个问题。沛宁当时并没有反应过来她这话的意思。过后他
才知道,按加州家庭法,你需要至少先住满六个月,取得在加州申请离婚的居民资
格;然后又要至少六个月的分居,才能办完无过错离婚的法律程序。这样一来,南
雁若打算与他离婚,最起码也得等上一年。
南雁却并没有如她说的那样,在摊牌后第二周的周六离开。那个周六的前一天,
星期五的中午,秘书南希就来通知沛宁,南雁刚才打电话来,说家里有事,让他中
午回去一趟。
南雁那日跟他谈完话后,当天夜里就住到了书房去了。他们以往偶有冷战,南
雁就住过书房。孩子小时,有时他第二天有重要的会或活动,他也在那里面睡。打
开那只折叠床垫,铺在地毯上,一觉到天亮。这回除了躲到书房,南雁还总是躲避
着跟他单独相处,却也没见有更多的行动,连收拾行李的迹象也没有,也没就离去
的事作进一步的交待和安排。南南和宁宁的情绪和表情都看不出跟以往有何变异。
沛宁就想,或许她只是一时情绪波动说了那些话,发泄完就算了,赌气说狠话闹别
扭的事情,过去也不是没发生过。这时又是期末,杂事特别多。沛宁一周内有两个
重要学术会议要参加,飞了一趟得州,一趟缅因。心里又有事,已经连续几个晚上
没有睡过三四个小时。他想跟南雁再好好谈谈,可看到南雁按兵不动,一副日复一
日天长地久的样子,就想还是不要去惹她,等她气消了再说。
好不容易熬到周五,出门前,还是看不到家里将面临女主人出走的任何痕迹。
沛宁还有些高兴起来。可中午一听到南希转的话,沛宁立刻生出不祥的预感,一把
抓起钥匙,连电梯也不等了,从五楼上直冲下来,跑步去向停车场。一路超速赶回
家,甚至还闯了两个路口的红灯。
南雁竟不辞而别。沛宁抓起她留在餐桌上的那张纸,上面写着:“我这就走了。
晚上记得早点回家等孩子们。老孟太太会帮忙接了送回。保重!——南雁。”
沛宁将那纸翻过来,一片空白,又翻回来。他不能相信,南雁这样离家而去,
给他,给她的孩子们留下的就这寥寥两行字。它们是南雁的字吗?是吗?他举起来
再看,不愿相信。他转身走向通往卧室的走道,砰砰砰地狠推着一个个房间的门。
南南的、宁宁的房间,一切如故。书房里,南雁躺了一周的折叠床垫已经收起,什
么都不曾发生过的样子。沛宁转身快步走回主卧室。“了无痕迹”这四个字跳出来,
让他站到房间中央,忍不住去看那地毯上面有没有南雁的足印。
他早晨起床换下的睡衣睡裤散乱地摊在床上——那是南雁过去抱怨过无数次,
又为他收起挂过无数次的。她总是将床铺得像星级酒店那样规整,强迫症一般。可
是今天,她将它们留在了身后,果然是管它洪水滔天了。他转进衣帽间,望向挂满
南雁的衣裳裙子那半边,看不出她拿走了什么。忽然,他想起什么,低头去看排列
在衣帽间尽头的箱子。果然,南雁当年刚来美国时,从北海带来的那只一直保存着
的紫红色软皮箱不见了。
沛宁蹲下来,再看一遍那些箱子。这下,他明白南雁是真的走了。带走了极少
的东西,一如她最初来美国的时候。
他起身退回卧室,再一次四下环顾。南雁,他轻叫一声,忽然就看到墙边的柜
子上,均匀交错摆放着的那些家庭照片间空出了一块位置。这个空缺,此时特别醒
目。沛宁走上前,发现拿走的是一张镶在水晶浮花相框里的南雁和两个孩子在俄勒
冈海边的合影。照片里,母子三人分别穿着红、黄、绿的T 恤,白色短裤,赤着脚。
两个孩子在碧水蓝天间一望无尽的沙滩上奔跑。白色的海浪冲过来,风将南雁的头
发吹起。沛宁记得,在那个瞬间,南雁抬手去拨弄头发,一眼看见,前方蹲下来试
图抓拍的沛宁,嫣然一笑。那是她最喜爱的一张照片。也是他最爱的照片之一。他
从裤子后袋里掏出钱夹,里面常年放着的正是这张。沛宁合上钱夹,手在那空出的
一小块台面上快速抹过,手指间感到了薄薄的灰。现在,他们各自随身带着的自己
最珍爱的照片,竟是相同的,这让沛宁感到些许的安慰。
沛宁转眼去看那些被留下的照片,他们全家四口大大小小的合影,他们跟各自
家人的合影,一张不缺。那些照片里,每一个人都笑得那么由衷,那么甜蜜。这些
被定格的光阴,证明着曾经的存在。他们作为家人曾经欢笑过的存在。沛宁凑上前
去,想看清那些照片中南雁的眼神,可他看到的,是一团团的被时光滤过的、倒映
在一张张灿烂得超越了真实的笑脸上的黑影。
沛宁从主卧室里退出,下意识地拉上了门,心下觉得非常怪异,又退回步,将
那门又推开。他走进书房里,在大书桌前的皮转椅上坐下来,无意间抬头一望,原
来墙上挂着的,那张镶在木框里的南雁在康奈尔的第一张工资单也取走了。沛宁将
头用力地靠回椅背上,吁出一口长气。
他盯住那块因工资单的离去而空出的洁白墙面,隔着遥远的时光,好像看到了
他在广州街头向王镭道别时,王镭回眸那幽深的一瞥。那个时刻,王镭留着短短的
头发,一身的青涩。沛宁的目光模糊起来,他想,王镭才是一个真正有才华的女子,
他真是辜负了她。如果他那时就知道,他最终要走到这个境地,必须要放下自己手
里的活计,去支持一个女人完成自我的实现,那他的人生,完全可以有另一番景致。
支持王镭那样一个已被证明在科学上确实天赋异禀的女子,讲得高阔一些,对人类
果真还有着基因传递之外的意义。他现在再回想,他甚至会是心甘情愿的,因为他
是比输了的那个。而可怜的南雁,可怜南雁的梦!
沛宁闭上了眼睛,不愿深想下去。他蹬了一下,皮椅转过去,恍惚间好像听到
了孩子们叫妈咪的声音。沛宁张开眼,忽然,就看到了南中国酷暑的赤白溽热的天
象里,在罗湖桥边为他的离去而哭得几乎昏过去的南雁的身影。她那修长的手臂垂
下来,垂下来,越垂越长,化成了雪地里一道深深的痕。
如今,七个月已经过去了。沛宁在这个南雁离开后的第一个平安夜,在这个让
他怀念起与南雁从青年走到中年,自遥远的南中国来到新大陆的长旅的雪夜,心里
忍不住想,明天一早,他要打一个电话给南雁,让孩子们给她说“圣诞快乐”。
雪在清晨停了下来。沛宁掀开窗帘一角,看到后院满满的积雪,第一个反应就
是孩子们可以堆雪人了。只是风还很大,在新雪的表面吹出一抹抹的白雾,扬到空
中,飘远,悄然落下。这时,他似乎听到叮咚的门铃声,只一下。他不能肯定,忽
然有一个直觉,会不会是南雁回来了?他跳下床来,抓起羽绒衣,走出两步,又急
忙回身套上牛仔裤,直往大门冲去。
开得门来,只见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两个方形的包裹,分别是一品红花的图案
和红绿金格子的包装纸。他走过去弯腰一看,上面粘着的小卡片上是南雁的字迹:
给我最爱的南南!另一个则是:给我最爱的宁宁。两张卡片上都是同样的落款:圣
诞快乐!爱你的妈咪。
沛宁急步走下台阶,看到车道外街区的圆弧道上有车轮新碾过的轨迹。他回头
再看通到自家门口台阶的小道上,积雪上有一排高低不一的足印。这时,沛宁看到
街区最深处阿娇房子的大门也开了。阿娇披一件红色的大衣急步走出来,跟他打着
招呼,说:南雁回来了?是南雁吗?沛宁说:我不知道呀,我听到门铃才出来的,
就见门口有两个给孩子的包裹,写着她的名字!因为激动,他的声音有点抖。阿娇
说:我正要出门扫雪,从窗子里看到一辆小红车开到你家门前,一个女人走下来,
穿一件紫色的羽绒衣,是那种浅紫色,因为戴着帽子,我看不清她的脸,但看上去
很像南雁,那走路的样子。我没有意识到她会离开,就在窗口那儿看着,可看到她
放了东西,转身就出来上车走了。我再去拿大衣冲出来,已经来不及了。沛宁急声
问:你肯定是南雁?反正很像!阿娇说:真的很想念她呢!孩子们更是了吧!唉呀,
要是她回来就好了!说着一路顺着那车望去,表情惆怅。
从旧金山马不停蹄地翻山越岭开车到尤金,在晴好的天里是八九个小时的车程,
可在这大雪的寒冬里,车胎再上了雪链,那就不好说了。她是一个人吗?沛宁问阿
娇。阿娇皱着眉说:我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了,真没看清楚呢。沛宁匆匆给阿娇道
了圣诞快乐。转身回去拿了两个包裹,走到大厅的圣诞树下放在最明显的地方。他
直起腰时,吐了一口长气,终于!孩子们会多高兴啊!他简直等不及想要去敲南南
和宁宁的门,叫醒他们。
沛宁等到天色大亮的时候,给亚兰拨去电话。互道了圣诞快乐,沛宁就说:你
知道南雁回来了吧?亚兰那头很吃惊地说:啊?什么时候?她回来啦?沛宁说:她
不在你那儿吗?亚兰说:没有啊。我昨天打了一个晚上的电话,想给她祝节日快乐,
手机都是关着的。那么,她那时可能正在风雪中的大山里赶路呢,沛宁想。我一大
早听到门铃响,赶紧出去,就看到台阶上她给孩子们的礼物。邻居说好像看到是她
来过了。亚兰显然还没回过神来,说:不可能吧?会不会是托什么人送来的呢?我
节前给她去过电话,她说她圣诞节期间要开车到南加州去,准备到帕萨迪纳的艺术
中心设计学院(An Canter Callege of Design )去看看,她想转学去那里。艺术
中心设计学院?沛宁下意识地重复着。是啊,ACCD,那可是美国,甚至世界第一流
的艺术设计学院啊,它的平面设计专业在全美排前三名,从那里毕业的学生在业界
牛着呢,亚兰接过沛宁的话说。南雁讲她已经申请了,很可能会被录取。只是那里
的学费很贵,她想去找教授谈谈,看有无可能申请到资助。听起来她的心思完全在
那上面,怎么会又掉头北上回来了呢?回来也该跟我打声招呼的呀,亚兰的语速越
来越急。
沛宁听着亚兰在电话里自顾着叹息下去,插不上话。最后亚兰说:这是个非常
特别的女人,我只能这么说。很难搞清楚她到底要干吗,干什么都有可能,You just
never know(你根本搞不明白)。
南南和宁宁一起身,沛宁就向他们宣布了南雁给他们的礼物昨夜由圣诞老人从
烟囱里送进来的消息。两个孩子脸也没洗,尖叫着奔向厅里的圣诞树。两人几乎是
同时扑倒在各自那份来自母亲的礼物上,高声叫起来。他们稀里哗啦将包装纸撕扯
开来。南南说:一定是妈咪的设计!妈咪说过的,她要给我做圣诞礼物的!宁宁也
呼应着:Yeah!Yeah!沛宁的母亲跟出来,走到沛宁身边,轻声问,南雁的礼物什
么时候收到的?沛宁答非所问:她想给孩子们一个惊喜吧。
南南的礼物是一个图案非常精美的Puzzle(智力拼图),连沛宁都看得出那肯
定是南雁的设计。示图上,穿着桃红色芭比裙装的南南,顶着一顶璀璨的神话里公
主的宝冠,手里拎着女最喜欢的那些亮闪闪的玩具珠宝,蹬着滑稽的大号高跟鞋,
俏皮地大笑着,四周是一颗颗的心,红黄橙蓝,还有气球和“我爱你”“圣诞快乐”
“生日快乐”的中文英文字样。那些小片裁得很小,拼接的难度不会低。宁宁的则
是一个需要自己搭建的鱼缸,看着相对简单些。但按那张成品图示,成型后非常生
动。鱼缸里还有个潜水员,就是宁宁的样子——他七个月前的样子,胖墩墩的。如
今宁宁有些抽条了,脸瘦下来了。南雁已经不知道孩子们变成怎样了。想到这里,
沛宁有些难过。他直起腰来,背离着身后孩子们的欢声,走到窗前。
沛宁拨通南雁的手机,直接就进了语音留言箱。一次,两次,三次,都是如此。
沛宁没有留言。他摁断连接。南南和宁宁抱着他们的母亲给他们的圣诞礼物,在窗
边看着外面厚厚的积雪欢叫着,嚷着要出去堆雪人了。沛宁转过身去,孩子们的笑
声追过来,衬出他心底的感伤。他想起亚兰刚才的话,南雁果真要去向更南方的帕
萨迪纳了吗?
那么,她真是离他们越来越远了。她到底想干什么?要干什么?亚兰或许是对
的:南雁干什么都有可能,You just never know.Never know!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