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这样的好季节,老康重新成了自由人。至此,他们的持久战打完,打到康劲
草上了大学,老康养育亲子的任务完成。老康自己,依然除了是“人”,啥也不是。
半辈子完成的业绩就是离了婚,离得还算大家满意。他老婆在中国,心理随着时代
的变化而改变了,认识到老康是扶不上墙的狗屎,只能在美国打工混日子,跟他爷
他爸在淮剧船上混日子没两样,连个样板戏都混不上。在这样一个全是机会的好时
代,守着一个啥也不是的男人,太不经济,终于。同意离婚。而老康,自认为到此
欠他老婆一家的恩情也还得差不多了,只要了一副眼镜,走人。下半生为自己活了。
过去人在他这个年龄都当爷爷了,成了爷爷的人总可以随心所欲了吧。
老康成自由人的当天,他那爱情正好过了“火红”,进入“橘黄”,如日中天,
少了离奇的绚丽,多了实惠的核心。并且,核心之热,如同地心,就想发地震。他
提着一个小箱子就直奔枫叶镇来了。老康依然是老康,六七年也就多了几根白头发。
我在我家门口看见老康的时候,老康也看见了我。他大声说:“我想戴小观啦。”
说着就推我:“你到冰箱那里去看看,去看看。”我看了冰箱,冰箱里放满了食物。
老康又推我:“你再去看看你的衣橱。”我又看了。所有的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
老康说:“我还烧了红烧肉。”于是,老康的故事又在我家开讲第二轮。
老康依然要管戴小观。戴小观现在跟他一样高了,除了科学实验,心事在两件
事上:一是追女孩子,二是到老人院服务。这两件事也有联系,到老人院去服务,
是男男女女一群中学生的共同事业。老康作为家长,依然认为,当爹的任务就是管
小孩子读书。他立刻提出:戴小观应该多花时间准备大学联考。戴小观说:“那个
不用准备,社区服务的小时得做满。”老康要过戴小观的课本看,英文学到古希腊,
数学他已经看不懂了。戴小观在学校还参加了篮球队,又有这个俱乐部,那个学习
组,忙得很。所以老康也没啥可说的了。老康转念一想,他像戴小观这样的年龄,
不也一群少男少女到这儿到那儿去学雷锋吗?戴小观的这两件事老康就都能理解了。
因为戴小观在老康困难时期保护过老康,老康断定,戴小观对他还是亲的。有
了这点理解,事情就好办了。又因为和康劲草的分歧,老康从此不提叫戴小观学习
康劲草了。只要老康允许戴小观不学康劲草,不学奥数,不做大草坪上的一棵草,
就当戴小观,他俩的日子都好过。本来,人可以活成多种多样。就是一万人按同一
种方式活,也不代表第一万零一个人也得这样活。只不过是因为人多,那最后一个
人的过法就被当作异端,当作错的,不合群。一万个人就要把这最后一个也裹挟进
来。老康放弃了对戴小观的训练后,发现天并没塌下来。只要换个角度看问题就行。
老康说:“戴小观,你要不喜欢变,你就不变。有我在,一个星期让你吃三次红烧
肉,你有什么要担心的?”这个角度换得多简单,爹成了爹,子成了子。我也乐得
就此全面放手,由老康当恶人和戴小观纠缠,我专心当医生。
偏偏戴小观现在不但喜欢“不变”,而且喜欢“变”。合理的不变,不合理的
要变。说到追女孩子,再合理不过的了,追。说到战争,不合理,戴小观就去州里
闹游行。枫叶镇穷校区富校区小孩子受教育机会不均等,不合理,戴小观就给镇长
写信。州里讨论要在湖上建赌场,戴小观也要反对……戴小观要管的事很多。老康
说:“这点像我,我就喜欢管闲事。”老康说,“戴小观,你妈忙,有事跟我说。”
戴小观说,他想追女孩子,可还没到开车年龄,不能开车,所以心情不好。老
康就开车带他出动。躲藏在人家女孩子家门口,等待机会。等待机会的意思就是看
见女孩子一个八,走出来,没有父母在旁。这时候,戴小观就整整头发走过去,请
女孩子去吃冰激凌,或者到某处去玩。老康第一次出击回来,神色略有不安。戴小
观那天追了三个女孩子。老康没有说他什么,只是跟我叨唠:“这么小就追女孩子,
会不会……”我问:“那些女孩子怎么样?”老康说:“漂亮呀,太漂亮啦。这里
的女孩子怎么这么漂亮。危险呀。”我开玩笑说:“漂亮好呀,要是戴小观能找到
这么漂亮的小媳妇,他上不上大学我也无所谓。”“你真这么想?”老康问。过了
一会儿。自己转了个弯,“算了,换个角度想,上了大学还不为了找个好媳妇?像
我,折腾了半天,最后还不就是为了一个好媳妇,在枫叶溪过过日子。”
老康是真喜欢枫叶溪。那种倒映在河湾里的蓝天让他想起小时候唱戏漂过的那
些河流。河边的叶子无声无息地落下来,一片一片,一群一群,落在水里。老康手
往腰上一撑,老曲子不由自主地往上冒,情趣全来了,唱。在他眼里,那一片一片
落下的叶子是逗号,一群一群落下的叶子是散文,它们全是天人合一的文字和语言,
都有情感色彩,火红的像爱情,橘黄的也像爱情,浅黄的还是像爱情,爱情的不同
阶段。这一长篇爱情散文从树上写到水里,就等着他读出生活的声音来。哪里有老
康,哪里有生活。管戴小观的心思稍一放松,老康就兴致勃勃弄来二十五只毛绒绒
的小鸡在院子里养。管鸡的权力老康要了。于是,老康在枫叶溪边用铁丝网围了一
个鸡笼子。只围三面,第四面靠水,省下一面铁丝网钱买鸡蛋吃。老康没有固定工
作,过日子得省。养鸡的目的也是为了省。母鸡长大了下鸡蛋。公鸡长大了杀肉吃。
没有两个星期,老康带来的这些鸡就用它们尖溜溜的声音把枫叶溪上那篇优雅文静
的爱情散文啄得支离破碎。我和戴小观想说什么。又没说。过了几天,老康又弄来
三只小鸭子,黄绣球一般胖,滚进绿草地,一摇一摆混进鸡群。天晚了,老康把小
鸭子也养在鸡笼里。我说:“这样不行,鸭子会游走的。”老康说:“嫁鸡随鸡,
鸭子嫁给鸡了,它们不会走。”只过了一夜,三只鸭子就毫不客气地从那网开一面
的鸡笼里游走了。老康很生气,杀了一只小公鸡,算是报了仇。我问他:“你这仇
是替谁报的?鸭子没了,又损失一只鸡。”老康说:“还不是为你儿子。没开叫的
小公鸡吃了让他长。”
爱屋及乌,除了给戴小观吃吃吃,老康还每周三次开车把戴小观送到老人院去
服务。老人院在伊列湖边。其实是一所老人公寓,高大结实,基础是灰色大石块,
楼是白墙,粉红色边框。三个角楼顶上都有钟楼,常青藤爬到角楼一半。面对大海
一样的伊列湖。老人院的气势很是独立。独立成习惯了的老人,到老了也独立。住
在老人公寓里和住在家里差不多,还有公共活动室、健身房,医生护士时不时跑来
看看。一个时代出生的人,到老了,还是一个时代的人,呆在一起有话说。戴小观
负责照顾五个老人,给他们打扫卫生,送他们去体验,帮他们买东西,和他们聊天,
做游戏。老人院比较远,一开始,戴小观进去服务,老康就在车里等,没啥意思。
后来,老康也跟戴小观一块进去“为人民服务”。和老人打交道,老康的本事一下
就显出来了。老康嘴甜,手脚快,把五个老人一律称作“爷爷”、“奶奶”。当祖
宗一样捧着。五个老人很快抵挡不住了,都把老康当作重要人物,一次不去就要问
:“小观,公社怎么没来?”
这五个老人一人一个样,有一个教美术的老师,单身。还有一个杀猪的,依然
健壮。还有一个二战老兵,和他得了老年痴呆症的漂亮老伴厮守着,老伴认为自己
依然是小姑娘,把他们的儿子当作他,老兵是谁她却不认识,动不动就赶老兵走。
老兵每周三次到大学上课,学国际政治。第五个是看监狱的,很少有笑脸,谁的屋
子一乱,他就要发火。这五个老人。个个要独立,个个都有主张,有子女也不跟子
女住。五个人还闹矛盾。戴小观为他们做这做那都行,他们一闹矛盾,就不知怎么
哄了。
老兵坚决反战,十年前当过镇议员,戴小观陪他玩,就是陪他一起读《宪法》。
老兵的《宪法》上画了左一道蓝杠,右一道蓝杠。凡画了杠的地方就是现政府玩走
样了的地方。老康和老兵一认识,就认定他就是按“公式”活了一辈子的人,而老
兵现在戴小观身上看到了他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所以对戴小观寄予很大希望。老兵
说:“小观,将来当领导,要当懂宪法的领导。”杀猪的就冷笑,说:“这个政府
杀印第安人,占印第安人的土地,到现在问题也没有解决,既不聪明也不人道。小
观,你要给政府干,就先叫这个政府学聪明,学人道,不然别再来见我。”杀猪的
有四分之一印第安血统。监狱看守就插话了:“小观,你还是去学医,把人的基因
搞清楚,发现有谁长大会犯罪,从小就把他的基因给做了。省得他长大搞校园枪杀。”
美术老师就说:“小观呀,你不能听他们的,他们要的政府世界上没有。这个世界
上充满了不完善的人,哪来完善的政府?上帝给人理性,就是让人自己找管制邪恶
的方法的。和邪恶对立的不是善行,是对善的信仰。你要有信仰。”戴小观说:
“我信社会主义。”
于是几个老人就又开始争他们年轻时候信仰过的各种主义,互相指出对方信的
主义错了。戴小观想叫他们停都停不住,形势完全失控。老康本来是坐在一边和老
太太下跳棋的,看看几个老人吵成真的了。就站起来去解决问题,四个老头立刻把
老康当作裁判,要老康评谁的“主义真”。老康对四个老人喊了句:你们四个是
“MountainHead主义(山头主义)”。四个老人就笑,知道自己错了,怎么能不让
别人说话呢?于是,你看看我的头,我看看你的头,看谁的头像“Mountain Head
(山头)”。
结果,老康和老人们一个一个成了哥们儿。戴小观不是喜欢吃红烧肉吗?老康
和杀猪的成了哥们儿以后,立刻了解到,枫叶镇的农民杀猪不要猪头。人家不要,
老康要,猪头肉多少年没吃了。老康跑到乡村肉铺,一下弄了五只猪头,挂在家里。
戴小观从学校回来,直奔卫生间,门一推,看见这五个龇牙咧嘴的大家伙挤挤扎扎
挂在浴缸上滴水,大叫一声跳出来。正准备找老康发毛,老康系着红围裙来了,眼
睛笑成两道弯儿,说:“不怕,不怕,都是给你要的。吃脑子补脑子,这么大的头
有多少猪脑子呀。”戴小观说:“你就不怕吃鼻子补鼻子,把我补成个猪鼻子?”
老康说:“你别盯住鼻子看,换个角度看看这些家伙就不丑了。”戴小观不是
爱吵架的人,气哼哼地跑到自己屋里做了个牌子,上面写着“内有猪头”,贴在卫
生间门上。免得再吓着他妈。在不到一个星期的工夫,我家除两间卧室外,每个房
间门上都贴了“内有猪头”。
有一天,那个教美术的老师悄悄把老康叫到一边,说:“我要找一个七十岁以
上、一百岁以下的女士谈恋爱。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征婚广告发网上去。”老康一
边感叹这老家伙活得潇洒,一边给他往网上抄征婚广告。美术老师在广告里说:
“……我不喜欢花,不喜欢树,不喜欢动物,不喜欢小孩,喜欢女人。”广告刚上
网一天,就有人回复了。那个回复说:“你不喜欢花,不喜欢树,不喜欢动物,不
喜欢小孩,哪个女人喜欢你?”老康把回复带去给美术老师看。美术老师看后挺伤
心,说:“我今年八十九岁,她要叫我种花种树,养宠物,养小孩子,我自己谁来
照顾?我做不到的事只好说做不到。就是再想女人,我也不能骗她们呀。”
这话儿说得老康很羞愧。于是,老康回到家,拼命在院子里种花种菜。一边掘
地一边说:“深恶痛绝,深恶痛绝。”他这是在骂自己一开口就撒谎这件事。等我
走过去问他:“认识到撒谎坏啦?”他又两手一叉腰,不服气地说:“生在我家那
样的小船上,不叫喊,不‘吹牛’,谁认你是个人?”
老康在院子开里出了一块菜地,今天种韭菜,明天种黄瓜,绿的绿,黄的黄。
从种下那天起,就盼着吃。不能吃的叫“花”,老康的月季才开过,老康的菊花又
开。老康的小园子里从春到秋不是开满花就是结满果。有钱没钱不重要,当不当个
啥人物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遍地红花开,日子过得鲜艳。家像个家,人像个人。
这一天,戴小观带了三个女孩子到我们家来玩。两个白姑娘,一个黑姑娘。三
个都是小细腰,穿着花花绿绿的小胸衣,先夸老康种的花儿漂亮,玫瑰红,雏菊白,
黛尾紫,金银花香,然后每人采一朵戴在头上,嘻嘻哈哈跳下枫叶溪游泳。老康坐
在露台上看她们玩,脸上一副收获季节的表情。一会儿,一个白姑娘来告状,说另
一个白姑娘问她:喜不喜欢戴小观?她说:喜欢。第二个白姑娘就差点儿把她淹死。
紧接着,被告的白姑娘也上来了,站在露台上向世界宣布:戴小观是她的男朋友。
老康哈哈笑,给两个姑娘一人一杯冰激凌。戴小观和那个黑姑娘坐在河对岸的一只
独木舟上说故事,两个人一齐笑,仰倒在独木舟里。老康又在脸上写了一笔小担心。
一个星期后,老康的担心变大了。他告诉我,戴小观的女朋友是那个黑姑娘。
“这怎么办呢?”老康说。
看来“平等”和“接受不同”不是一件好学的事。一不小心,康公社又比康有
为落后了,“播种机”的任务忘记了。我就笑,说:“你担心什么?准备着屁股后
面跟几个小黑孙子不就行了?小黑孙子也很好玩的。”老康一想对呀,换个角度一
看,挺好。反正都不是他亲自“玩”出来的。叫他爷爷就行。
后来戴小观考上了一所好大学,还得了奖学金。老康很得意,逢人就讲:这孩
子是我的红烧肉喂大的。没人的时候,又无端担心戴小观的生父会从峨眉山上跳下
来,把戴小观抢走。每天在我耳朵边说一遍:“戴小观什么都好,就是不是我亲自
‘玩’出来的。”
戴小观决定学物理了,老康就突然对能源问题感兴趣起来,并且,动不动就有
新观点冒出了。半夜里打电话给戴小观,贡献他的新观点,讨论能源问题。老康说
:“我这个新观点从来没人提过。你看怎么样。为什么我们不能把所有城市噪音收
集起来,发电?这个新能源谁也没有想到吧。”戴小观说:“麦克风不就是收集声
音的吗?你要造一个像城市那么大的麦克风挂在天上收集城市噪音,太没效率。不
经济,不行。”挂了电话睡他的觉去了。到周末,戴小观也会打电话回来,跟老康
讨教做红烧肉的方子。这时。老康就会得意洋洋地往沙发上一坐,大腿跷二腿。卖
着关子,讲一句,停一下,还要戴小观拿笔记下来。最后压低声音说:“绝活的关
键不能外传,除了你,我谁也不说。你给我保住秘密:我的红烧肉里要加一杯可口
可乐。”
戴小观上大学后,老康平时做做木匠活,种种花,钓钓鱼,有时候日子太空,
没事做,老康就高高兴兴地把一块大石从东搬到西,隔两天又从西搬到东。要说有
多少区别也谈不上,自己看着新就好。活在过程里,目的都很小,琐琐碎碎,叮叮
当当,一片活着的声音就好,为啥?为子孙。子孙为啥不知道。不过,到了雨季,
老康也会情绪不好。情绪不好是为了康劲草。康劲草上了大学反而不读书了,玩,
想点子挣钱,考试作弊被老师逮住了。这事才平,康劲草又闹自杀,女朋友跟了一
个有钱的中年人,把他给蹬了。老康还有最担心的,康劲草学的是金融专业,这就
毕业了,他妈的华尔街却来了经济危机。又裁员又失业。这要影响世界可就糟了。
那孩子明明喜欢历史,却随大溜儿去学什么金融。结果读书没兴趣,问题都出来了。
唉。钱钱钱,钱就是个大骗子。康劲草多聪明一个人,一个衣服牌子问题也能影响
自信心。那“牌子”不全是人定的吗?康劲草上当啦。老康一跺脚:儿孙自有儿孙
福,烦不了那么多。管不了了。这时候,家里养点鸡养点鸭的好处就显出来了,老
康打鸡骂鸭,踢树桩子。出气的地方要有一个,爷的威风也是要耍的。威风一耍,
感觉好多了。“他妈的美国”你危机吧,中国没有危机!康劲草有希望。爷不担心。
看老康打鸡骂鸭,有时候我会说:“老康,你怎么又耍等级制?显威风给准看啦?”
老康说:“谁说这是等级制了?这最多也只能说是换了一个角度的等级制。我对鸡
鸭好的时候多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