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极短的时限内,小H 和我昼夜整理书籍,想把最重要的书籍都保留下来。过
去的报纸、杂志、期刊只好全部放弃了,技术书籍、二三流的小说随笔诗歌评论、
作品精选集、名句摘录集、名著缩写本、抄来抄去的教授和博士们的论文等全部放
弃,大部分大同小异的工具书也要丢弃,百科全书只保留了三套。古籍影印本由于
太过厚重只好割爱,同样的书籍我们只保存一个最权威的版本。我们像骡马一样把
书籍驮来驮去,最后就连我们也觉得书籍已泛滥成灾了。我们就像想要把一整座山
装进小船带走的两个痴呆渔夫,终于心力交瘁,无计可施。当局对我们的进度十分
不满,派来十来个学历高深却几乎目不识丁的帮手。他们完全不理会我们唠唠叨叨
的叮嘱,把宝贵的书籍随手乱丢,那样子就像垃圾处理厂工人对待旧拖鞋或是空罐
头盒子一样。但他们迅速地帮助我们完成了工作。
当最后一批销毁的书运走之后,我们坐在空荡得到处穿风的图书馆里检点剩余
的书籍和帮手们在系统里留下的草率纪录。我们捶胸顿足地发现很多东西都没有抢
救出来。例如,《远征记》被归类于报告文学而销毁了;《山海经》被当做一般的
地理笔记处理掉了;《聊斋志异》显然被忘记从一般的志怪小说里分离出来;小普
林尼被当成大普林尼的重复,著作悉数被毁;《芬尼根守灵》被哪个天杀的扔进翻
译指南之类的书里运走了;《曲径分叉的花园》竟然由于其名称而被归类于园艺技
术手册,惨遭淘汰;王尔德的所有童话被当做“无名童话作家的作品”舍弃;卡尔
维诺的《美国讲稿》被当成一般的博士生论文扔进书籍焚尸炉;萨德的《美德的不
幸》被归类于黄色小书,嘉斯汀因此再遭蹂躏……而看看这个自以为是幽默大师的
人,在把占满整排书架的托尔斯泰推进强酸池之前,竟不忘在电脑里留下注解:
“我本来想要保留下来,因为老头的胡子确实很酷,呵呵……但我最终无法忍受这
种唠叨个没完的老汉全集,刚刚处理了一个叫托马斯·阿奎纳的老汉(一个到死还
没有把话说干净的唠叨鬼),刚好你俩去做伴。”这一个则相当愤世嫉俗,干脆把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和庄子同时丢弃,原因是“这个世道,故弄玄虚的人还
少吗?我们活得还不够疲惫吗?”
随后,我们马上面临着“留下还是离开”的问题。委员会的人对我们很仁慈,
告诉我们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人会毫无人性地要求我们忠于职守,如果我们选
择留在地球上,他们会安排一份更轻松、酬劳更好的工作给我们。而且,他们还说,
图书馆完全可以由一个能干的智能人照管。而在丧失了那么多老朋友之后,我们马
上悲愤地表示必须与图书馆同在。这令他们很惊讶,他们要求我们仔细考虑这个选
择,因为一个只有两个人和一间图书馆的星球,其枯燥狭小可想而知,而且最重要
的是,我们几乎没有机会和其他人接触。我们都表示这不是问题,我们心里正愤懑
着,恨不得离这些家伙越远越好。散会以后,委员会的一位老人走过来,和我们握
了手,他说:“小伙子,我不知道你们的选择是否对,但是热爱书籍有时候就意味
着选择了孤独的生活,好在你们是两个人。我们会尽量把空中图书馆设计得符合你
们的心意,而且在技术方面你们千万不要担心,这个空中图书馆就像……就像地球
这棵大树上伸出去的一个枝杈上面的叶子,它将随地球一样转动,凡是我们这里有
的晨昏和季节变化、光线和水源,以及植物生长所需的条件,你们那里也同样会有。
我希望你们放心。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就这样,我们像丧家犬一样离开了厌恶我们的城市和人。活动家们毕竟有他们
的能力,虽然他们在群众面前崩溃了,却在政府面前保留着相当的尊严。他们的尊
严使我们得到了一个不错的小星球,这个星球足以容纳这些我们注定要守卫的书,
而且还留有一片空地栽种植物,在空地的不显眼的角落里,设计者还赐予我们一个
小小的池塘。另外,送食物和生活用品的飞船每个星期会来关照我们一次。初来这
个星球的几天,我们就在空中图书馆前后的空地上栽种果树、蔬菜和花,以便暂时
忘掉令人烦恼的书籍。
有时候,从望远镜里遥望地球上的城市,我们能看到一块块城区、条纹一样的
街道和带状的灯光。但我们看不到簇拥在城市各个角落里的人,好像他们都隐藏起
来了。最可怕的是,我们听不到那里的声音,从这里看下去,那个闪闪发光的城市
仿佛是暗哑的。那种隋景让人心生不快。看着那个喑哑、黯淡的星球,我们醒悟到
图书馆的归宿只能是空中了。在那个毫无神秘感和尊严的地方,人类的存在和智慧、
神圣、罪与罚的问题都毫无关系了。
种植任务完成之后的一天早上,我百无聊赖地在外面闲逛,认为小H 还在睡梦
中。我看见我们的图书馆就像一枚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鸭蛋,而如果我走近看,我
会发现蛋壳上布满细密的、水波一样的纹路。当人们把书籍从地球上永远地驱逐之
后,竟然还有人挖空心思为它设计一个形状奇特的匣子,其弧度可以媲美圣彼得大
教堂的完美拱顶!
图书馆的馆门紧闭,自从我们来到这里,把书按照转移之前的归类胡乱堆在架
子上之后。我就再也没走进去过。这就好像一个人不愿意看过去的物品,害怕触碰
到记忆,想到某些失去的亲爱一样。但我想到,这似乎也关系到勇气的问题。如果
我承认经历了这次劫难,我已经爱上了我的职责,并且坚持担负起这个职责,那么
我就不应该娘娘腔地躲来躲去,而任由幸存下来的老朋友们无人照顾。七零八乱地
躺在架子上忍受侮辱。而且,我为什么装作好像我和小H 一样痛心呢?如果有个人
痛苦得十天半月爬不起来,那个人绝对是他而不是我。所以,我决定自己应该是那
个首先投入工作的人。
我推门走进去,宽敞的图书馆里光线明亮,但十分阴凉。彩绘的大理石地板光
滑而熠熠生辉,在狭长的通道和高大负重的书架之间,有雕刻着精美图案的乳白色
廊柱。它们的底座就像玉石一样温润。我惊讶地发现,这个图书馆就像佛罗伦萨的
圣母百花大教堂一样神圣典雅,仿佛沐浴在上帝美好平和的目光之下。我慢慢加快
脚步,向通道的最末端走去,准备从后向前地进行整理工作。但在倒数第三排书架
的左侧,我看到小H 正穿着晨衣、头发蓬乱地朝我尴尬微笑。他向我晃了晃手里拿
着的一本书,含混地说道:“不知道是哪个笨蛋,把这本不知道从哪儿跳出来的《
海边的卡夫卡》和伟大的卡夫卡的作品混杂在一起。真让人受不了……”我冷淡地
说:“是啊,不过总好过有人邋遢得像刚和女人厮混过一样,却在这个神圣的地方
大发议论,还按照自己古怪的标准把这些书随便地结合。”小H 做作地大声笑,他
说:“不瞒你说,刚才我确实曾动过邪念,这些廊柱上的女人雕像太美丽了,你看
了吗?有时候圣洁和邪恶竟然相互依存。一个人看见美罗岛上的维纳斯或者特洛伊
的海伦,难道不想拼死占为己有吗?于是,占有的欲望——这邪恶的东西,以及由
此而生的愤怒、鲜血、屠杀不都产生了吗?如果没有夏娃的美丽和纯真,苹果的诱
惑又算什么?在《以赛亚书》里写道,在旷野里有人声喊着‘修直主的路,铺平他
的道’,为什么要在漆黑、荒芜的旷野里?因为最光明的道路必须出自险恶之地,
还有。魔鬼为何在险恶的沼泽里诱惑耶稣……”
我打断他说:“我希望你不要转移重点,把自己对女人的邪念和耶稣基督的道
路相提并论。而且,出于险恶之地的道路乃是为了最终将人引向光明。圣洁的美通
常具有战胜、感化邪恶的力量。”
在这一番相互调侃的对话之后,小H 不再为他的秘密行动而尴尬了。他走过来
神秘兮兮地拍拍我的肩膀,问:“拜托你老弟,不要用传教士的口气和我说话,难
道你不想看看是哪些雕像使得我产生邪念吗?”接下来,我们用了相当长的时间研
究廊柱上的雕塑和地板上的彩绘画像。
后来。我们一起整理图书。其间发生了一次争执,原因是小H 坚持把古典诗人
荷马和维吉尔远远隔离,而在我看来这两位年代相差不远的诗人完全可以互不干扰
地呆在同一个架子上。小H 一开始不愿意解释,但最后他无能为力地说:“你难道
不知道,古罗马人是特洛伊人的后代,因此。维吉尔笔下的英雄一定受不了那些摧
毁特洛伊城的古希腊英雄。在《神曲》里,但丁清楚地写明他在奥德赛那儿受了冷
遇,况且他还只是一个诗人。”我对此不屑一顾。我说如果荷马的英雄要和维吉尔
的英雄在架子上再打一仗。那就让他们打好啦。因为照这种婆婆妈妈的理由,我就
得把孟子和荀子也隔离开,不然他们也会吵翻天。如果我们考虑所有作者之间的争
执和恩怨,甚至还要考虑作者和人物、人物和人物的恩怨,那我们到死也整理不完
这些书。最后,他让步了,因为在瞒着我偷偷整理书籍这件事上,我毕竟没有和他
计较。
黄昏的光线笼罩着我们的圣母百花大教堂,透过近乎透明的穹顶,我们甚至可
以看到天空中的一轮新月。我们离开图书馆,筋疲力尽地走到亲手栽种的果树园中。
我们这个星球上几乎是寂静无声的。小H 穿着晨衣,面容由于长时间的阅读和思考
而显得憔悴,我想我自己也是这样。
小H 突然说:“这里近似伊甸园,除了没有其他生命。我相信那句话:假如所
有的动物都不存在了,人会孤独而死。”
“这是谁说的?”
“希尔斯,一个印第安部落的首领。”
“他说得对,人类最后会孤独而死,但它们却早就死了。不过,还有一些专门
养来供人吃穿的。除了看到那些一块块切割好的、动物的肉,还有肉的制成品:香
肠、罐头,或者动物毛皮做成的可怕服装,以及有些动物生出来的蛋和奶,我几乎
没有见过什么活生生的动物。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们的城市里还有猫和狗,我记得
它们还被称作‘伴侣动物’。但后来由于卫生和地盘不够用的缘故,人们索性把‘
伴侣’们杀个干净。我相信这种事儿早晚会发生在人自己身上,先是容不下别的生
物,然后容不下他的邻居。不过,你怎么想到了这个?”
“我刚才想,这里太静寂了,如果有一声狗吠或者猫咪的叫声,哪怕有一只鹅
摆着架子走来走去,气氛都会好得多。我小的时候,幻想拥有一只狗,领着它一起
跑步,或者在我阅读的时候它就趴在椅子底下睡觉。但当我小心翼翼地说出这个想
法时。父母马上拒绝了。那件事发生以后不久,捕杀行动就开始了,你能到处看到
动物在绝望地逃窜。但对我来说,我似乎感到这种杀戳乃是针对人类自己的——一
种有步骤的自杀。先杀自己的伴侣,然后屠杀书籍,屠杀人类最精粹的思想、情感
和记忆,最后就轮到那个一无所有的血肉之躯啦。这里的一切都安排得很好,但我
还是感到这种极度的静寂里面,散发出淡淡的死亡味道。”
“就像下面的一切拼命喧嚣里面也有死亡的味道。还是那句话:多至泛滥成灾
便会少至荒芜一片。哎,我们干吗要考虑这些让人不高兴的事儿?”我烦躁地说。
我不想谈论死亡。也许因为光线的缘故,一切看上去都有点忧郁。
我们边说边往小池塘走去。
“你什么时候变成了愤世嫉俗者?”小H 撩起水洗脸。
“我本来就是,不过我到现在才发现,因为我竟然被那群把城市弄得乌烟瘴气、
没有心肝的蠢蛋给赶走了。于是,我发现,原来我一直都是这种人,我一直都喜欢
和他们对着干。”我说,决心避开让人不悦的话题,“但是让我们先不要提动物的
伤心事,也不要管那群下面的人,难道你真的认为这个伊甸园只缺乏动物吗?”
“你在想什么,你这个具有革命浪漫主义精神的反叛者?”小H 诡谲地笑起来。
“达尔杜弗,‘我命令你至少诚实地对待你唯一的朋友。”
“当然了,还缺少女人。设计师也知道这一点儿,他给我们很多美好的影像。”
“你的所缺正是我的所缺。不过,我认为设计师的做法根本就是虐待,虐待狂
在雕刻、绘制这些美丽影像的时候一定在想:眼睛再迷茫一点儿,头发再柔软一点
儿,身材再丰腴一点儿……哈哈,让他们看吧,这下可真够他们熬的。”
我们身子后仰、大笑不止的时候,小飞船像一条银色的鱼一样悄无声息地在不
远处的那块停靠台上降落。我们顿时兴致全无,这艘无人驾驶的飞船简直就像个阴
魂。我们冷冷地瞧着它,动也没有动。它的后门好像遵循着某种节奏似的慢慢打开,
一条灰色的金属长梯延伸下来,两个密封完好的白色箱子从梯子上平稳地滑落到停
靠台的地面上。然后又是那一套:长梯缩回去了,后舱门缓慢闭拢了——鱼无声无
息地游走了,消失在下面深不可测的云层里。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