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葬下老娘以后,何子善一园板栗挂了果,山上林木也进入间伐期,家境终于有
所改善。放在前几年,他是村里有名的困难户,今天卖一根柱,明天卖一根梁,后
天再卖一担瓦或一担砖,眼看把青砖祖屋拆卖一半,再这样下去,以后可能就得住
山洞了。他平时出门,已提前有了山顶洞人的模样,一身破衣烂衫,手上扶一根棍
子,头上缠一条毛巾,走在路上哎哟哟地呻吟,似乎生命已到尽头。
村里人见他可怜,每年年终都会给他评上一份补助。好心人还会把几根柴或几
棵菜放在他时常经过的路口,让他拿回去。庆呆子锯木场里那一堆堆杉树皮,也三
天两头地免费给他。但也有人说,他卖了杉树皮,拿着钱去打牌,打牌的时候从不
呻吟。回家时如果发现周围没有人,把棍子一扔,把头巾一扯,撸两把汗,咚咚咚
走得比哪个都快——不知这种传说是否属实。
有一段时间里,他想发大财,跟着邻县—个什么人到处找文物,贩银元,买彩
票,还参加了什么耶稣教。家里的责任田里草比苗深。总是成了野鸡窝和野猪窝。
村里用扶贫款给他买的三头小牛,也被他赶到山上以后撒手不管,结果三头牛几成
野牛,在山上找不到水,渴坏了内脏,死掉一头,另外两头也一直不长肉,最后被
他吃掉了一头,卖掉了一头。人们要是数落他,他就委屈地说:“我一个眯子,眼
睛里少了油,哪看得住牛呢?”何子善高度近视,外号善胖子。
“你眼睛里没油,又看得清文物?”老三没好气地说。
善眯子在这种时候总是装耳聋。
老三知道善眯子的小肠子不少,但不忍心他真的成为山顶洞人,更觉得他一家
老少几口是个事,有时候也就马虎一下,并不求个水落石出。有一次,派出所打电
话来,说那个叫何子善的借口贩文物,其实是伙同不法分子做庄,发行违法私彩,
必须立即严加法办。老三在电话里连忙说,抓不得,抓不得的,他老娘动不动就发
猪头疯,以前还上过吊,投过河,喝过农药,你们要是为这些事逼出人命,如何收
得了场?这一吓,算是给派出所出了个难题,逼他们手下留情,只是把善眯子叫去
训了一通。
又有一次,两个警察带一辆警车怒气冲冲下村,说有人举报善眯子偷树,这一
次属于屡教不改,必须严查重办了——他老娘不是已经过世吗?不是不能发猪头疯
了吗?老三这一次拿不出劝阻理由,只好说:“好好好,我换一双鞋就带你们去。”
其实他借口换鞋,溜到屋后打了个电话,让村里一后生赶快开上推土机,把进山的
路口给堵上。这样,等他们的警车开到那里,面对大铁疙瘩无可奈何,找不到推土
机的司机,只好弃车步行。可怜两个警察平时爬山少,不—会儿就汗如雨下,东偏
西倒,张开大嘴出气。手遮烈日朝前面望去,盗伐现场据说还在两个山头之上……
我的天!事情到了这一步,不用老三开口,警察自己就找台阶下坡。“这样吧……”
他们交代老三,“这一次人就算了,但你们村委会必须重罚,罚他—个倾家荡产!”
老三其实不是隐恶护短,也不是不知道依法办事的重要,只是觉得抓人不是办
法,尤其善眯子万万抓不得。这臭眯子的确惹人嫌,但好歹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
抓了以后怎么办?你官府是执法严格了,但他一大堆娘娘崽崽以后找谁去要吃要穿?
家里总得有人挑水吧?总得有人打米吧?到头来,善眯子在牢里舒舒服服白吃饭,
倒是全村人来帮着他养老又养少,这样的法律糊涂不糊涂……更重要的,老三受不
了那两个警察的没大没小。看上去比老三的女儿大不了几天的家伙,见面只有一声
“喂”——哪个是“喂”?姓“喂”的在哪里?百家姓上有这样的姓吗?就凭着这
一条,老三也必然恶向胆边生,不让他们尝尝推土机的厉害,不让他们在烈日下脱
一层皮,恐怕是说不过去的。
这一年年底,老三叫挖土机师傅转一个方向,让一条新路改道经过善眯子的林
地,以便这一家今后倒树出料时省些力气。清账决算时,老三在算盘上打到善眯子
的三千元罚款,同村会计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减免五百为好,免得那一窝娃娃吃
不上过年肉——他那个耶稣菩萨管天管地,怕是管不了菜锅里的油星啊。
两人来到善眯子家退钱,不料对方大大方方接过票子,凑在鼻子前数了数,一
个“谢”字也没有。
“错了吧?哪止这一些?”善眯子说。
会计眼光发直:“就减这五百,已经是很照顾你啦。”
“五百没错,但你们至少还差我……”善眯子用指头掐着数字。
“什么钱?”
“利息啊。”
“什么利息?”
“你们减免五百,就证明这五百本该是我的,对不对?我五百块钱借给你们大
半年,为何没一点利息?”
“你……开钱庄放高利贷啊?”会计差一点晕了过去。
“就算没有利息,你们来一趟又一趟,同我结丝绊经,耽误我好多工。怎么说
还得算我一点误工费吧?”
老三跳起来咬牙切齿:“善眯子呀善眯子,你陕到城里医院里去照片子,看你
贩银元是不是贩得脔心多出了一个窍。你为何不再收点茶水费?不再收点进门费?
老子——”他两只牛眼珠差一点暴出眼眶,“恨不得一丁公,锄得你脑壳从屁眼里
出来!”
从这一家回来,他再次虚火上升,肿了半边脸,在门前劈一竹筒发出毒誓:
“老子要是还理他,下一辈子就去睡青石板。”
这意思是下一辈子去做猪。
他为此还迁怒整个洋教,一篙子打翻一船人:“你看他们神不神经?一有事就
对着壁头叽里咕噜,就算是做功课了,连香火也没有,连个菩萨也没看见。那只是
一个壁头啊,难道你信的是壁头教?”又说:“什么这一诫那一诫,不就是三大纪
律八项注意么?不就是摸着胸口办事么?一句话不好好讲,不照实讲,背上一个篾
晒盘装乌龟啊?”不料这话得罪了自己的姑妈——他后来才知道,姑妈一家也是信
了“壁头教”的。
这些话,皮道士倒是很爱听,有时候还在一旁趁机落井下石:“他们信耶稣菩
萨的不吃血只吃肉,还不是尽拣好的吃?”
但日子还得过下去,还得在这个地方过下去。眯子的房子就戳在这个村,不是
一个船可以划走的;眯子的田和山也睡在这个村,不是几片波浪可以流走的。老三
既为一村之首,怎么可以躲得了善眯子?躲得了初一又怎么躲十五?初春时节,一
挂鞭炮炸响,善眯子的婆娘从娘家回来了,抱回了第三胎,—个喊声特别脆亮的男
娃。按规定,这种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偷生和超生,至少罚款五千元。善眯子当然
舍不得掏票子,缠了老三好几趟,—会儿拼命往对方衣袋里塞香烟和板栗,一会儿
是站在门口高声威胁:“我今天—起床就磨菜刀,看哪个敢同老子结子孙仇!”
老三不怕菜刀,但也学会装聋,“啊”几下,“哦”几下,没有什么下文,一
抓住机会就闪身出门,欺他善眯子眼里少了油。善眯子说着说着,发现面前没有动
静,仔细瞅一瞅才知自己一直在对墙壁说话。
可以想见,他闹到乡上的时候,累得黑汗滚滚,气不打一处来,一根竹棍扑得
窗台叭叭响。“哪个要灭我的族,我就要绝哪个的后!我不怕你们头上有角,有角
老子也要拔!我不怕你们皮上长刺,有刺老子也要锉!就算你们是九头鸟,我何子
善今天也要剜下你的蛋子下酒喝……”他冲着乡长大骂一通,后来发现对方不是乡
长,不过也是—个穿红色球衫的胖子,据说是来讨债的什么砖老板。
任乡长终于出现在他身后:“喊什么喊?道士门前鬼唱歌啊?你是不是超生?”
“超……是超……”
“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你有几个脑袋来对抗国策?”
善眯子真见到乡长,气劲已耗去大半,口气稍稍放软一些:“五千块也太吓人
了吧?你们何不剐我的肉,抽我的血?”
“霸王价,一口清!”
“农资公司卖水泥也打得折的。”
“那你去找农资公司。”
“你怎么说也得给我减免两三千。”
乡长懒得理他,向秘书要钥匙什么的。
“那……你们就让我赊一半。”
“你以为政府是饭店?是小卖部?”
“你们不减又不赊,那就是逼我一死!”善眯子狠狠地一咬牙。
“好啊,中国什么都缺,就是吃饭的多了。河里没罩盖子,你赶紧去。绳子到
处有卖,你赶紧去。”
善眯子没料到乡长一书生,居然句句话是下刀子。忍不住全身一软,坐在台阶
上,闭着眼睛哇哇大哭起来。“天呀地呀,爹呀娘呀,你们看看这些当官的,欺侮
我一个病人呀。我几十年的贫下中农,从没挂过牌子,站过台子。今天是冤深似海
呀。你们都睁眼看看,那个娃根本不是我的,凭什么要我交罚款?他们不去抓野老
公,反过来要抢我的钱啊!他们当官不为民做主啊……”他哭得泪一把涕一把,一
只鞋子也踢出去了,左右抽打自己的耳光,大骂自己是畜牲,是蛔虫,是粪渣子,
惨得旁观者都有点看不下去。
事情的另一方面,是哭诉之词让人大为吃惊,更让几个乡干部忍俊不禁。他们
听过各种抗罚理由,说前一个娃是聋子啊,说避孕环不管用啊,说老爹抱不上孙子
就要上吊啊,说自己刚刚遭遇虫灾或者盗贼啊……说什么的都有,还就是没有归罪
野老公的。这一理由看似好笑,却有点麻烦。照理说,冤有头债有主,事情如果真
是他说的那样,你能找出一个他必须顶罪的理由?
“你说你婆娘那个,那个……有什么证据?”乡秘书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你们也不去看看,那样白的皮,那样尖的鼻子,怎么会是我的种?”
秘书差一点笑出声,“那……这样吧,你把野老公说出来,我们就去找他。你
要是说不出个人,那就对不起!绿帽子也好,黑帽子也好,戴多少顶是你的事。”
“我是要找出这个白皮鬼!”善眯子嗖的一下跳起来,用头巾撸了两把汗,恨
恨地再补一句,“我今天还真不信这个邪!”
说着说着,他就把在场者一个个开始打量,特别是把肤色稍白者打量仔细,眯
眯眼差一点压到对方鼻尖上。这种显微镜式的紧盯细瞄不怀好意,照得对方先是想
笑,继而不无恐惧——有这样的找法么?他不会胡言乱语血口喷人吧?财政所长大
概是想到自己的皮肤,想到老婆就在不远处洗衣,已经吓得往后退:“何子善,你
看清楚点,这种事不能乱开玩笑,我与你前世无仇来世无冤……”
还好,善眯子的目光离开他,盯向别处了。
另一个也急了:“善眯子,我是才调来的,你看什么看?”
还好,捉奸者的目光也离开他了。
片刻之后,善眯子在乡政府大院转了一圈,所到之处无不人心惶惶如临大敌,
直到他回到了乡长的办公桌前,顺手把门关上。
“算了,我今天不麻烦别个,只找你。”他摇摇杯子找水喝。
“出去,出去!”乡长正在接电话。
“你莫给我装蒜,慧梅这笔账你赖不掉的。”
“慧梅?什么慧梅?”
“去年在你们这里帮过厨的,你敢说不认得?”
“帮厨?梅嫂吧?她就是你……老婆?”
“当然是我老婆!我出了彩礼的,办了酒席的,雇了面包车装来的。任家的,
人做事要凭良心。你鱼肉吃多了,想娱乐一下,其实不算什么大事。但你好汉做事
好汉当么,要别人来出钱,就太不义道了……”
“你胡说什么?”
“你做都做了,人家还不能说?”
“你——你他娘的找抽啊?”乡长居然动了粗口,居然拍了桌子,顺手抓起一
本书就砸向对方。
善眯子逃出房间时大喊救命,更无聊的口号随即响彻大樟树下:“你们看啊,
野老公打家老公啊……”
大院里已成为迫害与反迫害的战场,只是正邪定位一时还不大分明。乡长满腔
怒火已经高压临爆,一张白脸憋成了粉红色,再憋成猪肝色。他冲到派出所去喊人,
不料后来没什么结果,原因是对方觉得口角毕竟不是打架,实在不便出警。他掏出
手机再找县里什么人,不过没叫通就自己挂了机——这种事闹到城里去,七嘴八舌,
风言风语,也不大好看吧?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事情严重,痛悔自己今天没下村去,
没关起门来上网下棋,碰上了这么个烂货,惹上一身腥臊。不错,那个帮厨的大嫂
是帮他洗过两次衣,可他连对方姓名也不大清楚,怎么就要对她的肚子负责?善眯
子,王八蛋啊!是不是觉得大学生好欺侮?是不是想敲一笔竹杠?是不是知道他一
贯铁脸办案,这一次有组织、有计划、有目的地挟私报复?
幸亏其他人把捉奸者暂时拉走了,“野老公”之类全方位高音广播暂时消停。
但从人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来看,王八蛋的威慑和捣乱已有效果,真是一石激起千
层粪——乡长不能保证没有人信谣,没有人看险,没有人恶作剧,没有人但求自保。
即算有些人愿意帮他擦粪,即算是擦干净了,他也会臭烘烘的余味难消吧?
他开上小面包车来到医院,发现自己并不是想来这里。一打方向盘改了道,在
路上蹭过一堆乱糟糟的茅竹,刮出了车侧面板上刺耳的声音。走进老三家门时,他
一把散发耷拉在额前,看上去已经老去十多岁。
老三提来一壶茶,做出很着急的样子:“不得了,你还真是白脸皮、尖鼻子,
同他家三娃仔比较配套的。”
“胡说!我坐得端行得正,怕什么怕?验个血,验个DNA ,一切就会真相大白!”
“但要是她说你摸了她,掐了她,抱了她,如何验?再说,野老公也不一定都
下种,没下种的不一定不是野老公吧?”
“她她她……总不能无中生有吧?”
“你们两个人的事,何为无,何为有,如何说得清?”
“何大万同志,你这样说太没良心!”
“我是想帮你啊。不过这事……还真是个死案。”
大学生此时肯定想起了烈士和冤狱,恨不能扒开自己的胸口,一腔冤屈和一生
清白苍天可证。他是一头掉进陷阱的咆哮雄狮,走过来又走过去,每一步都踏着悲
愤,最后指着门外大骂:“小人——刁民——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老三很想大笑,实在忍不住,假装去了一趟厕所。他甚至假装接了个电话,说
自己坚决不相信乡长犯错误,坚决又坚决地不相信乡长有野种,坚决更坚决地不相
信乡长夫人会寻死寻活……其实这都是高声大气说给乡长听的,让他知道电话那头
的流言沸腾已到了何种程度。刁民?哈哈一乡长大人现在也知道刁民了?恐怕还不
知道刁泥鳅、刁老鼠、刁虱子吧?平时下指示的时候,你指挥棒敲得嘣嘣响,就没
想到下面一堆乱麻,一个刺窝,一个大泥坑,具体办事有多难?一辆汽车冲过来冲
过去威风凛凛,一副黑眼镜摘下来戴上去牛气冲天,你小胖子也有被一根烂绳子绊
倒的时候?
他从厕所出来,发现乡长已经走了,震怒和绝望的发动机声远去。他再次幸灾
乐祸地大笑,哼着小调去后山割牛草,只是割到第二捆时,忍不住还是打了个电话
给国少爷。他为什么多出这一事,事后自己也不大明白。
他以两包烟为许诺,让国少爷去眯子家跑一趟。一两个时辰以后,善眯子果然
就慌慌地来敲门了。
“……你看现在的人无聊不无聊!”他一进门就口水四射地告急,“街上那个
郑瞎子、罗瘸子,还有那两个白粉鬼,都无皮无血地要来认亲子!”
老三知道国少爷已经把事做到位了,只是佯装不知,故意好奇:“看不出,你
家慧梅还有这么大的本事?”
“听他们放屁!我家慧梅,好规矩的人。怎么会同那些家伙扯皮绊?她到镇上
卖几次菜,都是拉她嫂子一起去的。”
“管他呢。只要有人来认账,就有人帮你交罚款,你不就省钱了?你反正是个
不要脸只要钱的货。”
善眯子一跺脚:“他们还要抱娃走!”
“抱娃?那倒也是……”老三挠一挠脑袋,“这事有点难办了。你想啊,你下
了黄瓜种,黄瓜就是你的。你下了萝卜种,萝卜就是你的。照我们山里的规矩,我
山上的竹子要是跑根到了你山上,在你山上当了一回野老公,长出来的竹子还是我
的。是不是?因此的所以,还有的而且,你家那个三娃……”
“慧梅是我的啊!她十月怀胎,东藏西躲,做贼一样,容易么?”
“慧梅当然也有贡献,那是事实。国少爷没告诉你么,那些街痞子说了,不抱
娃走也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
“唉,我还不好怎么说。”
“说,你只管说。”
“那我就说了?”
“爷哎,你要急死我了。”
“配种费。”
善眯子没怎么听明白。
“他们要收配种费。明白了吧?你想呵,良种站来上门服务,配一头猪是多少
钱?配一头牛是多少钱?今年就不是去年那个价吧?这配人,价格就更不好谈了。
像郑瞎子、罗瘸子那样的还好说,一般品种,要架子没架子,要肉膘没肉膘,要面
相没面相。碰到任乡长那号大学生,高级干部,威武得像戏台上的,天乖乖,这个
数恐怕还得翻一倍啊……”
老三晃了晃三个指头,吓得善眯子结结巴巴,半边脸抽搐:“如何能这样打比
方?我家慧梅又不是一只猪,一头牛……”
“你到处喊喊叫叫出她的丑,未必是把她当人。”
要不是主人赶快给客人灌下一杯茶,再掐掐人中,揪揪耳朵,善眯子两眼翻白,
差一点就瘫倒在门槛上了。
善眯子这天回家还真是走不动了,真是一步三喘了。第二天,任乡长高兴地给
老三打来电话,说善眯子已老老实实交了罚款,什么话也不说,不知被什么魔法给
制服了。他想问问情况。老三不是不想说情况,但一听电话里得意的口气,重新出
现的拉腔拉调,就一阵“喂喂喂”,似乎手机没电或信号不强。
他关上手机时冷笑一声:“卢州的鱼只能卢州人钓的,你懂个屁啊?”
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让莉疯子带两个婆娘去看住慧梅。那女人失了面子,
又没省下钱,可千万不要想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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