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准备给师傅老婆送钱去的时候,彭蕾来了。看她满面春风的表情,根本不像
那个已经遗弃我的人。我木然地站在阳台楼梯口,她招呼我进屋,那种热烈和舍友
小康依然播放的那支曲子的氛围很不相称。看我不想回屋,她就跟我站在楼梯口。
她的葡萄红长发在眉眼之间翻飞。
小气!她说,买卖不成仁义在,恋爱不成友情在。你算什么男人。
我看着楼下小学操场上,几个高大的少年在比赛投篮。我懒得问她有什么事,
她想说什么她自己会说。
我妈其实心很好的,全城都在议论你两个师傅自杀的事,可是我妈听说了,第
一反应就是还担心你呢!
有一个矮而瘦的少年,投得特别准。每次投完,他都回味地钩弄自己的手腕,
好像在研究自己为什么这么神奇。彭蕾撞了我一下:你真那么小气啊!
我懒得反驳。有什么可小气的呢,我知道真娶了她我也没有多大的幸福可言。
随嫁的她母亲就会够我的呛。她母亲是个半吊子的心理医生,认为天下没有几个人
心理比动物健康,尤其是警察。彭蕾母亲有个不错的朋友,说好要关照我分到司法
局的,后来那个人在节骨眼上被“双规”了。而我专业成绩突出,是被公安部门到
学校直接挑走的,这也是命运。她母亲不同意,说她—个远房亲戚就是干这个,被
人乱刀砍死在街头,而且,这个行业的人,很忙,嫁了就等于守活寡。更重要的是,
这类人三年看到的丑恶面,比普通人一辈子看到的还多。他们看人都是怀疑的,大
部分都心理阴暗,总之,坚决不行。很快她妈给她介绍了—个来看心理疾病的小老
板,据说笑老板很大方,彭蕾和她妈妈一人得了—个戒指。彭蕾—套上钻戒,就跟
他走了。
我不是嫌弃你,彭蕾说,我们真的对你个人没意见。真的,我和我妈都是嫌弃
你的职业。彭蕾说:我原来还觉得我妈妈考虑得不对,后来一听说你俩师傅一起自
杀,我就觉得,真的,你们这个职业太容易让人变态了……我差点变成寡妇……
说正事吧!我还有事。
我当然有事了!可是,人非草木岂能无情?看到你难免想多关心……
我真有事。
小气!你还不承认!我有事求你!
我看着楼下少年投篮,不知道她又要干什么。
她居然塞给我一张红色的机动车违章电脑通知单:帮我们处理了。我低头看是
个罚款一百块的东西。我把纸张还给她。她像老夫老妻那样高叫起来:你干什么呀,
这么一点点屁大的事!
我说:就是这么点屁大的事,还要你来求我,值得吗?
又不止这一张,他电脑里还有三个通知,总共要罚款五六百呢,还要扣分、交
滞纳金。现在,你显示权力的时候到啦!
你就这事?
对,你帮不帮?
行内人都知道,红色的电脑单不是一般人员更改得了的,如果是白色的手写通
知书,也就是说,还没有进入电脑,那就有人为处理的空间。不过,负责这一块的
支队领导,是我师傅的发小,听说我过来实际和他的暗中关照有关。来时,他把我
叫去他办公室说,今后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他就是我新大哥。所以我想,要去处理
红单子,估计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是,我就是不想。我说:你真要我帮?
她点头。我说:这谁的车?
她说:你别管。
那我就不管好了。
你干吗呀,男人不像个男人!小气!
我转身走。她像过去撒娇那样,黏上来死吊我胳膊。
你干吗嘛!她说。
我反手掐住她脖子,脱口而出:干你!
彭蕾张大了眼睛。
我以为她会抽我,可是,她四下看看,降低音量说:在哪里?
我一下子懊悔得闭上眼睛。我要宣泄一次,可是,我不要别人顺手牵羊;我要
爆发一次,但我容不得彭蕾这么唯利是图地犯贱;我气得要命。
她友爱地牵起了我的手,拉着我,我们走向天国的台阶。天国云遮雾盖,白色
的台阶时隐时现,噔叮的铃声在云端。小康依依不舍地离开电脑的血腥,说:快点
啊,我在处理照片!
鹩哥一见来人,在笼子里扑腾了几下。彭蕾一边解衣服,一边吹口哨逗它。鹩
哥睁圆眼睛定神看她,突然,它响亮地说:我操!彭蕾一怔之下,大笑:真是一只
下流的鸟。
一完事,我就起身穿衣。我把红色的单子放在桌上。
我说:那事我处理不了。
彭蕾像出膛的炮弹,一下从毛巾被里蹿起:你——流氓!混蛋!
我踩着床架飞快地扎鞋带。
彭蕾赤裸地扑向我,我几乎被她扑倒,她使劲甩了我一耳光:缺德!
我把她扔回床上,我说:你要不缺德,早就该甩我一耳光,而不是现在!
我拿出七八百块钱,狠狠摔在单子旁边。
那个人不就是想省这个钱吗?好,给他!我就当出了嫖资!
彭蕾嚎叫着,又扑了过来。她在眼泪中嚎叫:你混蛋!变态!你除了变态,你
什么都不行!你滚!我不后悔蹬了你!你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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