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还是给师母送钱去了,因为师傅家反叛的银发少女用刀把人砍伤了。我知道
我的钱肯定有去无回,所以就一减再减,最终信封里只有四千块,没想到,四千块
还是让我心里不爽,而一不爽,马上我就想到了我师傅和我实习师傅。我的实习师
傅的妻子,听说和人同居又分手了,又换了—个试婚对象。我不能理解,这么两个
出类拔萃的男人,上帝为什么要让他们活得那么不开心。不知怎么的,一想到他们
两个,我的耳朵,就仿佛听到噔-叮-咚……的声音。我开始分辨不出,是《天国
的阶梯是白色的》的结尾呢,还是我和我师傅们最后一次喝酒的水晶杯碰击声。
接了钱,师母夸张地要跪谢我,我赶紧拉起她。她手势好看而利索地数了数钱,
还把一张钱对着窗户光亮照了照。要不要开个借条?她说。我迟疑着,暗自推敲这
钱有没有欠条估计都回不来了。师母说:唉,我知道你不习惯这样,算啦,反正,
你是老齐的小弟,今后就是我的小弟了。
客厅里,麻将桌上,砌着等待人来搓的白绿色麻将。老齐的遗照下,有一盘表
皮干皱的苹果和发黑的香蕉,小黑虫在那里飞舞。照片上的老齐穿着黑蓝色制服,
似笑非笑,这是我们工作证件上的标准照。
师母顺着我的眼光看师傅,说:我是对他实话实说,我说你既然不爱活,那为
什么不争取去换个烈士给我们呢,这样抚恤费、奖金、慰问金、孩子上学加分、我
安排工作,好处很多!你知道吧,十年前,有一次行动,一把土制手枪,差点要了
他的命,就差心脏一豆子远!这样拼命,最后也只捞到—个二等功。人家还爱给不
给的,什么用!
师傅并不在乎这个……
不在乎经常在家喝多了就哭!
我很惊奇:他……哭吗?
师母说:哭得跟狗叫一样。别看他出去人五人六、威风凛凛的!
这个,我说,在乎荣誉是一回事,在乎公平……是另一回事……
还不是都一样!
我说:我师傅……爱不爱你?
师母被电打了一样,说:神经病!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骂我。见我默然,师母说:我是说我自己,嫁给喔咖的,都
是神经病。
走的时候,她坚持要送我下楼。地板似乎在振动。
在这个铁路边的出租楼,我也变得敏感起来,就在我感到火车要开来的时候,
正好下楼拐弯,我看到后院里龙眼树下,童年贵和那个大点的小男孩,正在从摩托
车上拿下菜啊豆腐什么的。这时,只见那一大一小,同时转身,面对火车比赛似的
大喊:火车!火车!你娶老婆了没有——呜——火车应声而过。因为准确的时间把
握,这个问候使这一瞬间,充满了天地万物之间和谐与灵性的光辉。童年贵和小男
孩哈哈大笑,他把孩子高举起来,孩子在童年贵头上,对火车猛烈挥手——火车—
—有空再来——师母撇了撇嘴,说:穷开心!胖子都肾病住院了,昨天还要我宽限
房租,还这么没心没肺地发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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