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窗外的鸟儿都醒了，小粉子还没睡着。

    她的丈夫躺在身边，鼾声四起，颠簸起伏得像艘风浪中的小船。小粉子淡淡地
看着天花板，等着晨曦一点点将屋子打回原形。

    这个屋子，很小，也很旧，是租来的。小粉子的丈夫曾经提议买个新房子，小
粉子说：等等吧，等攒够了钱再说。丈夫曾经还提议生个孩子，小粉子也说：等等
吧，等攒够了钱再说。丈夫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生个玩玩吧。于是他不辞辛
苦，日夜劳作，奇怪的是终不见有花花草草冒出地皮。

    小粉子不买房子，也不添家具，不给丈夫买衣服，也不给自己买衣服，她只买
书。丈夫看不过去，说：你给自己买点花衣服呀，还有那金银首饰，你喜欢啥就买
啥。小粉子还是那句话：等等吧，等攒够钱再说。

    至于啥时候能攒够钱，小粉子的丈夫不知道，也不操心，反正家里的钱都是小
粉子管，她把每一张角票子都捋得平平整整，存进银行，从不叫苦，也不嫌麻烦。

    大家都说小粉子傻，不定哪天一觉醒不过来，那钱不都给小老婆攒包袱了吗？
小粉子只是笑笑，不说话。

    小粉子的丈夫喜欢看她笑，眯眯着眼睛，像两道弯弯的月牙，一团祥和的样子。

    哎！小粉子的丈夫，咋就那么有福气呢？

    小粉子静静躺在黑暗中，等待黎明，当丈夫咂摸着嘴醒来时，她知道快四点了。
总是这样，不管天气如何，他们的小蹦蹦车都在清晨四点横贯城市去市场，一路欢
歌，从不注意风度，就算夜深更重。就算风雨飘摇，都雷打不动。因为天气好，大
家要吃肉，天气不好，大家更要吃肉。

    但今天丈夫起床的时候，小粉子声称不舒服，于是，她的丈夫去市场，小粉子
独自留在家里。

    小粉子把自己塞进了浴缸，水很热，浴缸很小，她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把一
层黑皮都搓破了。如果能把黑皮搓掉，换一层新皮，她是愿意的。

    小粉子换上了干干净净的衣服，在出门之前，她做了另一件事，她用小刀把自
己的胳膊割出了好几道血口子，是那把削铅笔的小刀，她总是把铅笔削得尖尖的，
然后在纸上写字，就像看另一个细脚伶仃的小粉子在纸上跳舞。

    血流下来，不是不疼，小粉子没有去擦，待它们干涸在胳膊上，她才小心地放
下衣袖盖住。

    小粉子出现在一栋老式居民楼里，她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

    是梁才子来开的门。

    梁才子没来得及拒绝，也尚未邀请，小粉子已经进屋了。

    梁才子的鼻梁上还绑着那团白纱布，而且它必然要在那儿招摇一段时日，为着
这样的缘故，梁才子理直气壮地板着脸，等着小粉子说出一些歉意的话。

    但是，小粉子不，她从包里掏出她的那本书，封面上的美人照光芒万丈，瞬间
将梁才子击成严重内伤。幸好，梁才子是靠着他巍巍壮观的落地书柜站住的，书柜
里，无数大师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所以梁才子的元气迅速恢复。

    小粉子双手把书举到梁才子面前，细细的声音说：梁老师，写得不好，你给看
看。

    梁才子的脸腾地红了，为小粉子对那团白纱布的视而不见，为自己的期待，为
她竟然连装装样子也是不肯的，更为她对无数大师的藐视。梁才子很生气，他一巴
掌将书打翻在地，没好气地说：知道不好还敢写！

    两人一时都有些发愣，小粉子突然捋起衣袖，露出血淋淋的胳膊，梁才子舞的
是笔，不是刀，并不常见血，所以他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小粉子看着他，平静地说
：是他打的！

    他怎么打女人？！梁才子脱口而出，想想不对。他不是连男人也打了吗？

    小粉子淡淡地笑了，她说：总是这样，我，习惯了。

    小粉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梁才子心里呼啦一声塌了一大片，裂出个黑洞来，
莫名地恐慌着。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拿在手里，低声说：我会看的，你放心。

    小粉子就放下衣袖，向门口走，临出门的一刻，回过头来说：他是他，我是我。

    小粉子这句话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知道的，没有别人。

    总是这样，当梁才子的老婆王好去上班了，小粉子就来了。

    当梁才子的老婆王好下班回家时，小粉子就走了。

    这样的情形从春天延续到盛夏，漫过一个金黄的十月，还将继续下去，王好对
此一无所知。

    王好是每天中午都要赶回家给丈夫做饭的，而且一定要做才子最喜欢吃的手擀
面，花样翻新，包罗万象。她不管同事甲的老公背叛了家庭，她也不管同事乙的老
公有了外遇，王好总是笃定的，当她二十几年如一日，手握一根长长的枣花木擀面
杖，专心致志对付那一个又一个小面团时，她一定误以为自己就是西天路上的孙悟
空，腾转挪移、搓圆捏扁，将她取经路上的妖魔鬼怪清除得干干净净。

    不只王好不知道，这件事情，小粉子的丈夫也是不知道的。

    有一次，梁才子甚至偷偷到小粉子家里去了。

    不为别的，只为看看小粉子都藏了些什么好书。

    小粉子曾经无数次站在梁才子的落地书柜前自语：你有好多书，我也有好多书。
于是梁才子就像一个珍宝收藏者，对对方的藏品窥探已久。

    当小粉子将钥匙插进锁孔的一瞬，有句神秘的咒语在梁才子耳边回荡：芝麻开
门，芝麻开门……

    没有珍珠，没有玛瑙，没有金银财宝，小粉子狭小的家到处塞满了杂志，《读
者》《故事会》《知音》、《家庭》等等，这就是小粉子说的那“好多书”，它们
潜伏在窗台、地板、睡觉的床、吃饭的桌子，甚至卫生间的暖气片，像一群待命的
士兵，不动声色地酝酿着某场战事。

    梁才子看着小粉子，也看着那些共同喂养了她的书，他的眼神，像看—个贫困
山区营养不良的孩子，他说：你不能总吃这些，你得吃点好东西。

    小粉子突然就红了脸，但菜市场的阳光早已给她镀上厚厚的保护色，梁才子看
不到她的脸红，所有的人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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