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在回家的火车上，王好缩在过道一角，一遍遍翻看那叠泡皱的明信片，那些风
景被王好的眼神养活了，风摇树动，草长莺飞，王好的脚，踩在故宫坚实的大地上，
王好的眼睛里，飘扬着天安门的猎猎红旗，还有王好的手，触摸到了长城古砖的冰
冷与沧桑，甚至王好的舌尖上，还盘旋着烤鸭的香味……当然，还有那些宣传词，
写得真好，王好把它们都背下来了，像平时给学生们备课一样，她把这些词融化在
脑海中，准备对她的同事，对她的邻居，对她的孩子们，甚至对那个“小犹太人”
一一讲解，她肯定会讲得很好，也绝不会忘记在所有的场景，加上自己和梁才子这
两个重要人物。

    王好回来了！

    王好跟所有遇见的人说：老梁带我去爬长城了，长城的风真大呀，把老梁的帽
子都吹跑了，老梁带我去全聚德了，那儿的烤鸭最正宗，满屋都是老外，吃得满嘴
流油儿，你知道为什么那儿的烤鸭最香吗？就是用十三陵下面那个村儿的果树枝烤
出来的，所以有果香味。你说其他地方的果树枝呀？那不行，你想明朝十七个皇帝
为什么都睡那儿呀，那是风水宝地嘛。不过有两个坟是空的，因为这两个皇帝流落
到外边去了，到死都没找着……王好说得真好，随便什么时候，信手拈来，朗朗上
口。

    那一天，王好下班回家走到菜市场，正挑小菜，有个熟人跟她打招呼，挤眉弄
眼的，内容照样是：你们家老梁还没回来呢？他呆在北京于吗呀？

    王好也奇怪，这些人明明是跟她打招呼，内容却总是关于梁才子。她也照例说
：没呢，忙他的事。

    熟人再说：还呆在北京写电视剧呢？啥时候能播出来呀？

    王好不好意思地笑笑：快了！快了！

    正说着话，王好一抬头，看见小粉子的丈夫站在身边，也不知他何时过来的。
小粉子的丈夫瘦得脱了形。从小粉子走后，他就在变，日新月异，变得都不是他了。
起先他仍然每天卖猪肉，但经常重复两种错误，要么忘了收钱，要么死活跟人家收
双份的，这样不好，他七十岁的老娘便从乡下找了个亲戚来帮忙。

    亲戚是个老实人，老实人不能卖肉，卖肉让他很快就不老实了，也不知道怎么
搞的，三弄两弄，肉摊子就变成老实人的了，而且小粉子的丈夫还欠了他一大笔钱。
那七十岁的老娘天天哭骂，眼睛都快瞎了，老实人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任劳任怨
经营着肉摊子，乡下的妻儿老小都眼巴巴地盼着呢，盼着他发挥出更大的聪明才智，
带领全家人迅速在城里安营扎寨，他有啥好埋怨的呢？

    此刻，小粉子的丈夫挡住王好，他手里玩着一个白色的小塑料瓶子，举到王好
面前，神秘地问：知道是什么吗？

    王好摇头，她真的不知道。

    小粉子的丈夫眼睛晶亮，他嘻嘻笑：是避孕药啊！小粉子的，她藏在柜子里，
小粉子吃避孕药，哈哈，我终于知道了，她为啥不能生孩子。

    小粉子是个雷，王好不愿意被炸得血肉横飞，她准备逃掉，但小粉子的丈夫抓
住她不放，执着地：小粉子还吃避孕药吗？她给你们家才子生孩子吗？

    周围的人都会心地对着眼神，表情莫测，好像他们有着同样的疑惑。

    他们意味深长的眼神让王好恐慌，她左冲右突地挣扎着，她听见了众人的窃窃
私语：何必呢？骗谁呀？人家孩子没准都多大了呢。哎，两个可怜的人……

    王好没命地挣脱，滑出了小粉子丈夫的手掌，小粉子的丈夫一下子坐在地上，
蹬着脚哭起来：你不能跑，你男人拐了我老婆，还拐了我的钱，做人要讲良心啊…
……

    王好惊慌失措地逃走了，小粉子的丈夫被一群热情洋溢的人围住，继续哭，边
哭边答观众问。

    帮小粉子丈夫卖肉的老实人来了，拽着那位七十岁的老娘，他挤开人群，把那
纸片一样脆薄的老娘送进人堆的中心，那老娘颤颤巍巍扇了儿子一耳光，骂道：你
跟她去死啊，三条腿的蛤蟆找不到，两条腿的人有的是。

    小粉子的丈夫爬起来就跑。

    他的老娘踉跄着追了两步，终是不及，脱了脚上的鞋向儿子扔出去：去死，你
去扒了那贱人的皮，你该坐牢就坐牢，该挨枪子就挨枪子。

    老娘愤愤骂完，摇摆着软在地上。

    始终沉默的老实人矮下身子，背起那老娘，老娘瘫在老实人的背上，她扯老实
人的头发，她揪老实人的耳朵，她咬老实人的肩膀，她吐老实人口水老实人一言不
发，脚步坚定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过了不久。“小犹太人”出事了。

    那是个夏天的傍晚，幼儿园的孩子们放学了，“小犹太人”牵着父亲的手走出
了校门，校门口停着一些很神气的车子，梁才子的儿子盯着一辆奔驰看，眼珠差点
跳到眼眶外边。

    “小犹太人”不看，扭着脑袋，他认得那是胖仔家的车，胖仔总是欺负小朋友，
有一次把“小犹太人”的脸都挠破了，老师还护着他。“小犹太人”才不和他做朋
友呢，他拽父亲，父亲不动，他就突然挣开父亲向马路对面跑去，他们的破面包车
就藏在对面那个角落，为什么要看别人的车呢？

    “小犹太人”的体温还盘旋在父亲的掌心里，他的身体已飞上了半空，马路两
边的人都在看着，看一个小小的孩子。像一道闪电，在一声尖嚣的刹车声里麻利地
完成了自由落体动作，滚翻在路牙子上。

    梁才子的儿子也在看着，他不能明白，那孩子的手刚刚还被他紧紧握在掌心里，
可是现在，怎么就不在了呢？他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么空旷，那么苍茫，小小的那
双手，真的不在了。

下一章　回目录